□本報記者 夏楊 通訊員 葉世光
因為“天字碼頭搬遷”事件,近日“非正常死亡”的古建筑成了熱點,廣州專家和市民或痛心、或惋惜、或激憤。連續兩天,記者在清明時節的微雨中奔走,去探尋那些本不該早逝的文明。
每去一處,我們都像去探望一位老人,有几分激動。但一遍遍遭遇“人去樓空”、“斯人
不再”的感覺之后,我們的行動,更大意義上成了一种“追悼”的儀式!風夾著水霧、雨滴,打在臉上,冷冷的……
今·昔

圖:廣州市大小馬站明清時代的古建筑現在已經見不到了 本報記者 葉健強/攝(資料照片)

圖:大小馬站書院群現在是一片平地,被當成停車場,看車的插著一杆竹子,上面風車隨風而轉 本報記者 鄧勃/攝
今何在?中山四路五路的騎樓古街,帶河路的“九曲十三彎”……
昔日風情恍然如昨
站在人民公園前的廣場上,面前高樓林立,人來車往。
“中山四、五路,以前曾是一條騎樓古街。”說到舊貌,曾經住在附近的王伯言語怀舊:以前這街邊,曾有惠如樓、發記飯店、薩堂記餅家等很出名的酒樓食肆,還有几間曲藝場。當年很旺,廣州百年茶樓史在這里上演過。三點開茶開戲的昔日生活,如今永遠淹沒在歷史的深處。但在一些老廣州心中,仍然恍若昨日。“那時我就在這酒樓上結婚的!”老人虛指著動漫星城的位置說。
在帶河路,喧囂輝煌的華林國際和華林玉器廣場矗立著。我們繞到樓后,去探望那條已不再“彎”了的寬闊馬路。以前,這里就是號稱“九曲十三彎”的帶河路。几代人記憶中曾有的玉帶河風情、小路上兩邊林立的家具店,都被掩埋在混凝土地面、現代高樓下。
我們前去找尋當年“体育館”的舊跡時,看到那株挺立在中國大酒店前面的紅棉樹。春雨中,紅花怒放。它一定還和許多老廣一樣,難忘當年旁邊的前蘇聯風格体育館。它外形漂亮,是廣州一景;設施對市民開放,很人性化。現在鋼筋玻璃結构的錦漢展覽中心所在的位置,就是遠比它高大、厚重的体育館當年所聳立的地方。當年一時興起要在這里建高樓,花200万炸掉了它。就連一位住在東方賓館里的外賓,提到當年那個轟然倒下的美麗身影,還感覺心痛。
難尋那:粵海關前的驗貨碼頭、大小馬站附近的書院群……
歷史見證者杳然遠去
站在雄偉的粵海關大樓前,這個建于1913年的民國建筑,如一件藝術品,給人強烈的視覺沖擊。不過,作為歷史的見證者,它現在很孤單。他的伙伴之一,曾在眼前的驗貨碼頭,已被人拆除,僅剩下一片江邊空地。這個碼頭,當年曾是抵廣州的老外們上岸的地方。碼頭、驗貨場、海關、沙面使館等,那一串完整的歷史,已環環斷裂。
在西湖路大小馬站附近,這里曾有個气勢恢宏的書院群,而今僅留下几間殘破的祠堂。這里現在還有一個停車場,管車的葉先生回憶,書院群被拆除后,還沒來得及商業開發,光明廣場施工時發現地下文物被叫停。停車場圍牆外,那几間祠堂在高樓下瑟縮一隅,龍脊上的石獅和磚雕都不知所蹤,寒酸中透出几分凄涼。
我們到米市路尋找當年南海學宮的舊跡時,頗費周折。那片皇皇學府已不見蹤跡。好在一條狹窄的石板小巷“學宮街”,點出了它當年的位置。巷壁上有個小小的仿制石門,上方寫著“南海學宮”字樣。旁邊有個黑石板,刻寫著學宮700多年的輝煌歷史。1953年前就出生在這里的司徒先生,在省工商聯門口擺報攤,他還清晰地記得當年的學宮,記得几百年的老樹。當年拆房屋時,還有好多文物出土。而現在几座辦公樓和一大片住宅樓,占据了當年的位置。
幸運乎?春睡畫院被安置在了空中,錦綸會館平移了几十米……
舊貌不再价值何在
在盤福路下車,我們穿街走巷,去找岭南畫派“春睡畫院”的舊址。在10多層的商住樓盤福大廈一側平台上,杆杆修竹下,我們看到一塊石碑,上面有高劍父的名字和印章。下面一行小字:“岭南畫派創始人之一高劍父先生一九二三年創辦春睡畫院于此地”。而在我們背后,是大門緊閉的高劍父紀念館。經人指點得知,岭南畫派的圣地“春睡畫院”,就在這棟大樓的位置。被拆除后無處可去,就被安置在了空中。
文物的价值在于真實地記錄著歷史。而已經舊貌不再的它們,還有生命嗎?
走在今天的解放路上,只有它的名字還能推測与歷史有關。當年解放軍沿著一條叫“大北直街”的路開進城,解放了廣州。后來的這條路更名“解放”紀念歷史,改造中拓寬了一倍,但毀滅了真正的歷史見證者———兩邊成排的騎樓。
沙面旁的六二三路命運類同。當年震惊中外的六二三慘案,租界軍警向群眾開槍,近在咫尺,連到騎樓下躲避都難保命。而今路面擴寬,且高架橋疊加,騎樓拆盡,對面現在是醫院和藥材市場,歷史場景蕩然無存。
康王路上的錦綸會館比它們“幸運”,它沒被拆除。但被“放逐”平移了几十米。這個海上絲綢之路的見證者,還在异地“存活”著。
是誰影響了誰?是誰改變了誰?是誰傷害了誰?現代城建中被“改變”了的一切,只是沉默著,沒給我們答案。
黃家祠,記者几經周折才找到它昔日所在……
文物湮滅后可怕的遺忘
在找尋黃家祠的過程中,我們体會到几分凄涼甚至悲哀。“陳家祠就在這里了,黃家祠?不知道。”問過多次,我們都惊訝于這樣的回答。
來之前查過資料,知道黃家祠就在陳家祠附近,城建中被拆除。然而黃家祠曾經的立足點在哪里,許多人都茫然地搖頭。
廣場上商業活動正酣,有人在攀“岩”,有人滾球,有人打游戲。現代文明的喧囂后,那個被鏟除的文明就如一棵老樹,枝干被砍,地下的根須也速朽了?
終于,在附近的龍源里老房里,我們尋到几位當年的老街坊。在門口擺攤賣傘的梁姨告訴我們,黃家祠過去就在地鐵口位置。當年和它一起的,還有中山酒樓、雯海酒樓等出名的騎樓建筑。可惜,隨著被拆除,一切都已消失。這附近的居民,也被搬遷出去,新來的人們,一切都茫然……
我們在沙面找尋英國領事館舊址的時候,也同樣頗費周折。許多“當地人”都搖頭,后來几經周折,在派出所查資料,才找到一個政府單位的大院。領事館的兩邊附樓仍在,主樓卻不見蹤影。我們從附樓的位置判斷,院中林木后面,就該是領事館主樓當年的舊址。院落中兩棵榕樹,已經162歲了,可想見它們所陪襯的“主人”的身份。
沒有了實物,流失的時光中,記憶很容易淡去。人們擔心,太多事物被遺忘,我們的城市也會迷失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