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報記者 歐陽四平 宋毅

上圖:楊劍昌接待來訪群眾
從2003年至今,5400多個日日夜夜,楊劍昌見證了深圳維權的成長歷程。而在深圳,在維護消費者權益方面,也似乎只有楊劍昌的名
字能讓制假、售假者聞風喪膽,讓非法斂財的人心虛膽顫,讓不作為的政府官員羞赧汗顏。
15年,楊劍昌從一個而立的熱血男儿進入知天命的人生階段。歲月不饒人,如今的楊劍昌身患18种疾病。在為廣大群眾維權方面,他還能走多久?為什么深圳15年只出了一個享譽全國的維權斗士……
既要“排雷”又要“踩雷”
羊城晚報:從1993年開始維權到現在,走過了15年,最大的感受是什么?
楊劍昌:15年來,有喜也有悲,喜的是,15年來幫助20多万消費者處理了3000多件維權案件,涉案金額達100億元,為消費者挽回損失12億元,上繳國庫的金額達2.8億元。感到悲哀的是,15年來,我感到自己的壓力很大,為老百姓辦事不容易,不是我怕這些違法亂紀的人,而是怕他們的關系网太复雜,我既要“排地雷”又要“踩地雷”。不少官員還是認為我楊劍昌打假是給地方政府“抹黑”,我的打假做法讓他們面子上過不去,嫌丟人;而事實上也确實因為我的打假而斷了有些領導或者部門的財路。
羊城晚報:去年一年,重大維權事件是什么?
楊劍昌:黃貝岭一家休閑中心超范圍經營給客人拔火罐,結果造成客人背部大面積燒傷,處理結果是休閑中心賠了6万多元。“金球藻”案件給受害者挽回了1000多万元的損失,靈蝶股票糾紛受害者討回來500多万元,另外一起特大物業糾紛,業主討回6000多万元。2007年經手的案子,標的2億多元,与2006年相比,漲幅較大,多了3000多万元。
羊城晚報:你很忙,除了消委會的本職工作,你每個月還安排了兩次人大代表接訪。說句實話,有沒有偷懶的時候?
楊劍昌:很少。去年一年,我組織的大的行動少了。2006年,組織了十几場打擊黑窩點行動:黑煉油窩點、黑煉金窩點、黑屠宰場所等。2007年,因為人力、物力不夠,協調起來困難,所以這類行動少了。
羊城晚報:有人說老楊變得比以前“狡猾”了?
楊劍昌:也不能這么講,前一段時間,我的名字在媒体上出現得少了,但并沒有少干活,主要是因為有些人不希望我的名字出現媒体上。
人大代表方便維權
羊城晚報:和以前相比,你現在的維權方式有什么改變?
楊劍昌:以前,遇到重大案件總是先通過新聞媒体曝光,再找政府部門解決。現在的方式有些改變,為了避免打草惊蛇,一般在了解情況后,先寫專題報告,向上級部門匯報,得到五套班子的批示后,再聯系司法部門控制犯罪分子,這樣可以避免其跑掉。因為維權的最終目的是保護群眾利益。
羊城晚報:這方面以前有沒有過教訓?
楊劍昌:1997年,我接手調查彭氏兄弟數十億元的詐騙案件。兩年的斗爭過程中,彭氏兄弟的欺騙行徑一點一點都被媒体曝光,媒体的曝光讓這個案件引起中央重視,進而案件得到解決。我現在就反思,如果當初沒有媒体幫忙,我很有可能斗不過他們。但媒体的報道,也提前“通知”了彭氏兄弟,讓他們做好了逃跑的准備。后來,彭氏兄弟卷款20多億元逃到了海外。這些錢,都是人民的血汗啊!
最怕惡勢力保護傘
羊城晚報:在處理這些案件的時候,你覺得你的人大代表的身份有沒有作用?
楊劍昌:人大代表的身份,的确給我的維權工作帶來了方便。因為有了這個身份,監督政府就更方便了。說實話,如果不做人大代表,維權力度會小很多。
羊城晚報:維權靠什么?靠你頭上這頂“楊青天”的帽子?
楊劍昌:維權要靠法制,有領導和組織的支持才能把維權活動搞好。
羊城晚報:維權這么多年,你感覺維權的難度在哪里?
楊劍昌:保護傘。我不怕制假、售假者和奸商,最怕的是他們背后的邪惡勢力。一般,上億元資金的大案背后都有“保護傘”。在深圳,一個掃地的都有后台,“保護傘”的勢力很大。而且,我在明他在暗。但我不怕“踩地雷”。
其實我也是受气的人,我知道,社會上對我這樣的人有爭議。當然,我相信廣大群眾對我還是滿意的,不滿意我的是一些官員,一些偽劣產品制造者和經濟詐騙團伙的“保護傘”也不滿意我。我的維權行動破了一些人的財路,所以這些人對我不滿。
羊城晚報:你什么時候開始感覺這些不滿的?
楊劍昌:七八年前就感覺到了。有一位高級領導找我談過話,雖然他表揚我“做了很多好事”,但我還是感覺到這位領導對我的不滿。這种情況之后也經常遇到。很多人當面說你好,實際上內心里很不喜歡你。現在的社會,是一百万個老百姓說你好不如一個貪官說你好管用,你還能撈點“實惠”和“政治資本”!
羊城晚報:維權多年,你最大的感想是什么?
楊劍昌:消費者是最大的弱勢群体。不法經營者勢力很大,維權打假之路很艱難。
羊城晚報:想過退縮嗎?
楊劍昌:認准了的路我會一直走下去。七十八十是死,四十五十也是死,我都五十的人了,還怕什么?我相信正義,正必壓邪!
羊城晚報:楊劍昌還能走多遠?
楊劍昌:首先要做好本職工作。老百姓是天,是地,一定要把人民群眾的事情做好。不管我還能走多遠,只要在崗位上,就要好好干好每一天,絕不能虎頭蛇尾。
維權環境并不太好
羊城晚報:你覺得維權的環境怎么樣?
楊劍昌:不太好,還有很多薄弱環節。1993年就通過了“消法”,但很多時候不太适用,以后修改要有超前意識。消費環境變化很大,現在出現的高端產品,“消法”里沒有,遇到有關案件,解決起來很頭疼,沒有法律依据。很多時候只能“死馬當成活馬醫”,參照《合同法》、《物价法》、《商標法》來處理。
羊城晚報:你曾經提出,要改革消委會?
楊劍昌:是的。我現在還認為,消委會應該改革成為行政体制中的行政事務“監督”部門,獨立于工商部門,享有自己單獨的人事權、財政權、監督權、調查權、協調權、建議權。應該能夠協調工商、質檢、藥品監督、旅游、房地產管理、食品等部門中的消費者權益保護机构,以打造一個有公信力、有權威、有監督力度的“消保委”机制。
“楊青天”是一個悲劇
羊城晚報:深圳十几年,只出了一個楊劍昌,你怎么看待這個現象?
楊劍昌:我覺得很悲哀,我已經有26年工齡了,今年已50歲。如果我愿意,再過3年我也許就退休了。我不敢說自己“獨孤求敗”,但是我真的還沒有看到,為老百姓維權方面,誰更比我拼命。我覺得,“楊青天”是一個悲劇。現在不能靠“青天”了,也沒有“青天”了。要靠法律的和組織的力量來維權,但是短期內還難以真正實現,維權仍然需要“個人英雄主義”。
羊城晚報:有人說你老楊“現在很看重名利”,你自己怎么認為?
楊劍昌:我現在有什么名利?沒有錢,沒有官,退休后連人身安全都有問題。一位市領導就提醒過我,要我注意人身安全,退休后回老家也不能放松警惕。很多人以為我現在很“風光”,實際上我什么也沒有。老家來的親戚找幫忙的事情,我一件也沒幫上忙。現在累得渾身是病,有18种疾病,天天要吃藥。你說我圖的是什么?人活著就是為了一口气,不要被別人看扁,我就是要做這樣的人,別人能做到的事情我能做到,別人做不到的事情我也能做到。
羊城晚報:有沒有發現合适的接班人?
楊劍昌:目前沒有發現。吃力不討好的事情無人愿意做,老好人太多,“人精”太多,吃里扒外的人太多,想發不義之財的人太多。我想干淨利落辦事情,但很難。同事們也曾勸過我學“精明”一點,學會拍馬屁,絕對會有人“買”我的賬,但我做不到!
(編輯:日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