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人看著‘政府’的意思說話”
羊城晚報:很多人都知道,沒有您就沒有現在的江南水鄉古鎮———周庄、烏鎮、同里、甪直、南潯、西塘……為保護古鎮,您曾經被人驅赶,被人指著鼻子罵……
阮儀三:被人指鼻子罵,被人推搡是在黎里。我們主動找上門去幫他們搞古鎮保護規划,那位鎮
長卻說:“我們怎樣建設由鎮上說了算,不用你們來過問,老街古宅沒必要保護,妨礙現代化的一律要拆除。”現在他們清醒了,打出千年古鎮的招牌搞旅游,可是最好的東西都敗掉了。
羊城晚報:听說您的個性非常倔,跟當地政府真刀真槍干。
阮儀三:1984年,我為烏鎮做好規划,沙盤也出來了,這時鎮上領導提出在古鎮中開馬路和建停車場,說是要讓外賓和領導來參觀時方便。我听到這個消息馬上赶到烏鎮,沖進他們研究開馬路的會場,把會攪散了。后來我去北京,從上面找人來干涉這個事。又過了一年,烏鎮換了領導,又提開馬路的事,并且對我封鎖消息,把熟悉我的人也調走了。古鎮就這樣被開膛破肚,修了馬路和現代化建筑。1998年,他們領導又來找我做規划,說“我們過去歷屆政府由于缺乏遠見,對古鎮人民欠了債,今天是來還債的”。我一听又激動了,現在的烏鎮是按我們的規划整修的,保持了古鎮的風貌,非常美。
羊城晚報:我讀了您的《護城紀實》,您似乎到處同官員“作戰”。
阮儀三:情況有好有坏,全國都一樣。有的官員不是秉公辦事,對优秀文化遺產不是真的熱愛,他老想著“我的官位能不能保住”。一般淺顯的道理他都懂,到了具体問題上,就不懂了。我碰到很多的官員,當時都是糊涂的,事后都是明白的。羊城晚報:您沒問他為什么當時糊涂?
阮儀三:他說身不由己。什么身不由己?利不由已!比如我帶了一幫江南水鄉的鎮長到法國,參加聯合國教科文組織開展的世界遺產保護知識培訓。去了以后,他們很有感触,那些感触都是發自肺腑的。他說,人家的市長是全心全意為家鄉服務,是家鄉的儿子;我坐在這個位子,腦子想的全是位子。位子能保住的事情我做,還能往上爬的事情我做,要讓我下去的事情,我不做。說得難听一點,明知是坏事,對位子有好處我也要做。我問他你對家鄉的良心在哪?擴大了說你的愛國心在哪?
羊城晚報:現在的官員,似乎對保護遺產比較重視了。
阮儀三:所有保護成功的遺產,個個官員都升官的。這就給人造成一個印象,我赶快申請遺產。他升了官走了,遺產的保護能不能堅持下去,是下一任的事情。那些什么城市品牌、城市名片、提高城市知名度、提高城市的競爭力,很多只是口號。搞什么文化搭台,經濟唱戲,它經濟一來了,緊跟著就是破坏。我們在保護遺產上有非常強烈的功利觀念,要保護好,极其艱難。
羊城晚報:你這樣說話會得罪人吧。
阮儀三:我講真話。好几個重要的人物給我警告,說阮老師你老講真話,你少講一點,我們都不大講。我說你是院士,你都不講,我只好講。有人說阮老師您有很好的學術成就,我說有些東西我永遠得不到,比如跟政府有關的榮譽我永遠得不到。
羊城晚報:為什么?
阮儀三:因為我在“政府”的口碑不好。討論歷史文化名城的“舊城改造”問題,有的人看著“政府”的意思說話,而我看著問題說話,意見還提得很凶,有人就不高興。
羊城晚報:我們國內,在古建保護上,似乎是存在不同意見的。有人認為《威尼斯憲章》不符合中國的國情。
阮儀三:《威尼斯憲章》主張原真性保護,反對任何重建。一些人說中國人應該有自己的文物政策,不應該按照外國的做法去做,2005年搞了《曲阜宣言》,他實際上就是要拆掉重建,為做假古董張目。什么叫世界遺產?世界公認的才叫世界遺產。《曲阜宣言》根本是錯的。上世紀三四十年代,歐洲、法國曾經出現過這种思潮,就是要完整地恢复,比如巴黎圣母院的修复,就是完整地修复,就是恢复到它歷史上最完美的時候。后來大家認為這個修法是不對的,你應該尊重《威尼斯憲章》,它是世界各國進行遺產保護的多年經驗的總結性准則。
(編輯:C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