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河南)奚同發
音樂學院的最后一次考試,他整裝而坐。同學們的琴聲從耳邊飄過,那一刻,他眼里噙滿淚水。算算從儿時6歲練琴至今近二十年,他從來沒有真正喜歡過拉琴。連他自己都想不明白,一個人竟然可以做一件自己不喜歡的事情這么久?
上了音樂學院,他仍然是那种很規范的學生。老師一再對
他說,你的技術真不錯,可小提琴是門藝術,僅僅靠技術是不夠的。
他知道,主要是沒感情。雖然与一把琴相伴了這么多年,但他對琴真的缺乏感情。儿時練琴,是在父親一次次強迫下開始的,迄今為止,都弄不明白為什么父母那么逼著他拉琴。甚至,父親上班后,還專門用攝像机對著他,看他是否在練琴。多年來,練琴似乎成了他与父親之間的一次次智力較量。他從來沒有辦法戰胜父親,比如說,家里為什么父親在時就有電、父親外出就沒了電,直到考上音樂學院附小他才弄清楚,是父親把門外的電閘關了。想借父親不在家看電視或打電腦游戲,根本不可能實現。那時候,每天除了上學,几乎所有的時間都練了那該死的琴,就連做夢都是如此。
也曾上台演出,也參加了全國比賽,也獲得過掌聲和鮮花,但這一切并不能讓他因為小提琴而快樂起來。一旦拉琴,一种從心底浸漫過來的憂郁,讓他無法進入真正的音樂世界。老師多次提示他,如果能夠把這种感覺融入拉琴,一定會有不凡的表現。但是他所有的情感只能存在于拉琴前后,一旦握琴在手,弓弦相遇,就成了赶樂譜,一段接一段,直到把它們拉完。起初見到他的教授們,一個個對他都充滿信心,這么小的年齡就有這么好的技術,完全可以調整過來。直到他從附中考入音樂學院,大家才失望地說:可惜了,可惜了。沒有人能改變他。他成了學院眾所周知的“另類”。不過,大家都在關注他,人們實在想看看,他到底會變成個什么樣子……
終于站在老師們面前,這是他在音樂學院的最后一次拉琴,畢業考試的最后一項自選曲目。當老師用目光表示他可以開始后,他的弓子一反常態地先是在琴弦上一碰,發出了很響的一震。繼而,徐徐進入,不久已是琴聲四溢,灌滿了音樂室的角角落落。從來沒有這樣放松地拉過琴,時而弓飛如雨,時而間滑如泣,揉弦、雙音、撥奏,悅耳、輝煌、明亮、陰柔、淚水、奔跑,他完全進入了另一個世界。春光明媚鳥語花香,暴雨狂風無奈無助,大開大合往來飛梭。他的琴聲,述說著一個琴童哀求抗爭、淋漓盡致的甜酸苦辣和喜怒哀樂……
沒有什么名曲,也沒有用現成的曲目,他拉的是自己的曲子,拉的是自己多年來不愿學琴的歷程。起初他只想著隨便拉一拉,畢竟是最后一次學校考試———他一生考了多少試啊?沒想到,他拉得停不下來,拉地得那樣忘情,淚飛如雨,就連在座的同學和老師也隨之動容。
直到最后一刻,他的右臂發麻,弓子脫手而出,琴弦上定格的是鏗鏘有力的一個回響———“咚”……
音樂室內一片寂靜。繼而,從老教授開始,掌聲如潮。學院最有身份的老教授鼓著掌站起來,身后立刻有兩名學生扶住教授,三人一起慢慢走向他。
拉得太好了,這才是小提琴藝術。孩子,你是這批畢業生中最优秀的一位。老教授這樣說時,臉上寫滿了興奮和喜悅。見他無語,教授身邊的同學提醒道:這就是說,你的畢業成績是全校最优秀的,你可以畢業了。
他的臉漲得通紅,嘴張了半天說不出話。全場的掌聲終于停下來,安靜得可以听到有些人的呼吸聲。
淚再一次流下來,牙咬著下唇哆嗦著,他突然雙臂向空中一揚,身体像展翅飛翔的大鵬,聲嘶力竭地喊了一聲:我終于,可以不拉琴了……
那聲音拖得很長,在音樂室內不斷地疊加傳遞回響。
(編輯:健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