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以搶救年文化為己任的山東民間藝人韓超設計創作的“子鼠值年圖”

60年前的上一個戊子年,齊白石作《丰年多鼠》圖
□李中國
“一宵猶几許,兩歲欲平分”“寒隨一夜去,春逐五更回”。這些傳統詩聯描述的是國人對大年夜的神秘感受。句子中兩歲平分、寒春變換的臨界點,當在“子夜”(舊式計時法指夜里十一點鐘至一點鐘),有謂“子時一到開新律”:那是一元复始、万象更新的庄嚴時刻,國人喜以“圍爐守歲”的方式隆重迎接。
巧合的是,今“年”子夜又喜逢“子年”———十二屬相值年的新一輪開局。在頻遭洋節沖擊,年味漸淡、年俗式微之今天,欣聞《國務院關于修改〈全國年節及紀念日放假辦法〉的決定》上年12月14日公布,從今年起將農歷除夕納入全体公民放假的節日,以尊重國人傳統習俗、便利民眾節俗活動,令人頓增除夕“談年”(中原地區或稱除夕“團年飯”為“談年飯”)之興趣。回望上世紀歷經之八度子年,一軸被時代大潮不斷淘洗、刷新、積淀的年俗長卷,疊印著、揚棄著沉香与鮮活奔涌眼前。

魯迅收藏的《老鼠娶親》圖

1912年成立的中華民國改陽歷為“國歷”,當年的《大公報》標注一年三歷:國歷、舊歷、西歷
1912
驅邪進寶,值年鼠人皆敬畏
除舊布新,采青獅意有雙關
“獅子頭上一點紅,蹦蹦跳跳下天庭,來到人間無別事,一年一度賀新春……恭喜主家福气好,又添財來又添丁,人財兩旺六畜宁,風調雨順五谷丰……”1912年2月18日,近百年間最早一個子鼠(壬子)到來的時候,跳獅戲、贊獅神、看獅燈等源自唐代宮廷———五代十國時隨中原移民的南遷傳入岭南民間的舞獅活動,承載著驅邪、旺年的寓意,依然是中國南部陰歷新年的最亮看點。
上年底發生的辛亥革命推翻帝制后,盡管南京參議院通電各省廢陰歷改陽歷,且以“中華民國”紀年———陽歷元旦就職臨時大總統的孫中山也下令1月15日“補”祝“新年”,但各地一新耳目后,并沒有忘記再過一次舊歷年。
表演“瑞獅采青”的藝人們照例于陰歷除夕(或正月初二“開年”)聚集到廣州、佛山、遂溪等地的商鋪門前舞獅恭喜,祝愿生意興隆。高潮時三五人疊成羅漢,瑞獅騰身而上,把高高吊上門楣的一扎包著利是(以紅包寓“開門紅”)的“青菜”(以生菜寓“生財”)銜下來,隨之燃放爆竹,響徹通街———商家主人接到金、銀兩色獅子帶來的財運,舞獅隊則拿到門上的紅包,實在是個雙贏的主意。
由于年前發生的那場結束清王朝統治的辛亥革命和廣州有著深厚淵源,當地文人還從獅子“采青”的術語中,發現雙關著“惊清”“擒清”的大義。
時值子年,四川綿竹、山東平度、湖南灘頭、河北武強、浙江紹興印制的傳統年畫“老鼠娶親”“老鼠拜花堂”,在京津和上海售出50余万幅。据此時在廣東海丰度過少年時期的著名民俗學家鐘敬文回憶,當地則風行潮汕地區生產的老鼠題材的木版年畫,“畫面主要是紅、綠、黑三色,圖像是幻想的,但又有一定的現實感,情趣盎然”。
“刺蝟、老鼠上供!”有近代民俗活化石之稱的天津,是年還傳承著供老鼠、刺蝟的風俗:“正月望日,居人用面作刺蝟、老鼠,又作元寶形馱其背上,蒸熟置于戶樞之上,并供于仙佛及祖先龕之內,且供時令頭向外,午后則令頭朝內。取其將元寶馱進之意。”
細察民間對老鼠的態度,是既敬且畏。一是因神話中老鼠有“創世之功”位居十二生肖之首而敬重有加,“鼠無大小皆稱老”:上古之初,天地混沌,鼠咬天開,宇宙遂成的故事廣為流傳;二是對現實中常常“搗亂”的老鼠心怀不滿又不便言明,只好冀望“鼠女出嫁千里外”,嫁得越遠越好,當是用“歡送”的方式表達“驅邪”的本意,年畫和配唱歌謠中每有碩大黃貓以不速之客身份出現在送親途中的情節和場面,是期以“送”得更加“徹底”。而天津所供之鼠,則旨在化害為用———發揮老鼠的特長,把散落四處的財寶馱進家門。
1924
征對書聯,筆墨深處關國事
敬禮祝福,爆竹聲中望來年
12年后再逢子鼠(1924年2月5日),是干支紀年中天干地支均由第一位相配的甲子年,六十年一遇。
北京民間能寫大字的人,早從腊月二十四民家送灶(官府為二十三)———“過”年的序幕拉開那天起,就不約而同地沿街擺出木桌一張,備下紙筆墨硯“書寫春聯賣之”,成為京城的一道年底景觀。但這年,他們從前人擬好供每年選用的“聯書”中翻出一副干支聯(嵌入當年紀元干支的春聯)———“甲兵洗淨,子舍承歡”,卻感覺難應年景:
度過第一次世界大戰嚴重危机的歐美列強是年前后在遠東卷土重來,中國社會的大多數人都能直接感受到列強之瘋狂掠奪帶來的重壓。而控制北京中央政府的北洋軍閥派系之間以及和地方軍閥間的混戰更連年不斷,民眾負擔軍費開支難以承受。甲兵何時洗淨?子舍何以承歡?聰明的賣聯人便另配一橫批出售:“有望來年”。
“二十三,祭灶天,二十四,寫對子……三十儿,耗油儿,初一儿,磕頭儿……”戰爭的禍患和生活的壓力并沒有減滅國人過年的心勁。年,是艱苦時日中民眾祈求“外在于人”的神秘力量點燃信念、改變境遇的盼頭,是人們憧憬幸福生活的窗口,是頻年勞作者引頸巴望的一個逸樂机會。
魯迅寫于是年正月初三的小說《祝福》,依稀描繪出浙江鄉下的旺盛年景:“舊歷的年底畢竟最像年底……家中卻一律忙,都在准備著‘祝福’,這是魯鎮年終的大典,致敬盡禮,迎接福神……”
九省通衢的老武漢,腊月三十全家人要會聚一處吃頓備有三全(又稱三蒸,蒸全雞、蒸全鴨、蒸全魚)、三糕(魚糕、肉糕、羊糕)、三丸(魚丸、肉丸、藕丸)的“談年飯”,最困難的家庭也要湊夠“十大碗”。邊吃邊回顧展望,相互祝福,謂之談年。
蘇南的鄉下古鎮,這年還傳承著一個鮮見年俗:除夕夜,家家戶戶于院門外擺放一盆燃燒的炭火,全鎮薪火相連,分外壯觀。筆者考其源流,見諸康熙年間編纂的《淵鑒類涵》:“吳中風俗,爆竹之夕,人家各于門首燃薪滿盆,無貧富皆爾,謂之相暖熱。”
靠過年到運河沿岸城市賺“娛樂錢”的泰州游民,是年推行一种叫“詩謎攤”的游戲。前來猜謎者押賭注一份,賣點是猜中者由攤主返還三倍。大部分攤主的謎條是通過碼頭与外地交換的,甲地轉乙地,乙轉丙,丙轉甲,很難猜中。謎攤高手一個正月可賺二三百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