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凌云嵐
如果說食物也有雅俗之分,那么對于燒餅的粗食的定位應該是沒有爭論的。
有很多東西,我們吃的不全是它的味道,而是它背后的那點“詩意”和“格調”。比如秋風起時,故鄉的菰菜、蓴羹、鱸膾能讓張翰興“人生貴得适志”之嘆;又比如汪曾祺談到春天南方的野菜,引用某詩人的形容:“這是吃
春天”;“吃主儿”王敦煌寫每年四五月間,是老北京糕點鋪做“藤蘿餅”的時候,家里院中的藤蘿花開得正好時,蒸出來的餅也是“清香暄軟”。
不過要讓燒餅進入以上風雅食物的行列,就有些勉為其難了。啃著燒餅的人,最适合的場所是在路邊,最恰當的身份是苦力,因為便宜、能充饑,誰會去在意一個燒餅的滋味呢?但是燒餅又确實成為小說中常見的道具,這大概是因為我們過的是平凡人生,也就避不開這類帶著世俗气息的吃食。周作人說他讀《一歲貨聲》,覺得北京小販的叫賣聲中蘊含著平民生活的風趣,雖不富麗卻也丰厚溫潤,因此像燒餅這樣的平民食物也不乏“可審之美”了。
因此想起艾蕪來,他是能把燒餅的基本功能———充饑寫到淋漓盡致的一位。一個饑腸轆轆的少年,好不容易把自己的草鞋賣掉換來兩百文,這寒素的一點財產當然是配燒餅比較好,所以在餅攤上精心挑選了兩個大點的:“頭一個餅,連我也不明白是怎樣啃完了的。第二個,我得慢些嚼。咬了一口,從餅心里溢出來的熱香,也已嗅著。越吃越好吃,完了,還渴想要,覺得有點不對,像慳吝老頭子警告放浪儿子那樣的心情,竟也有了。”饑餓感能夠使最普通的食品也變成人間的至味,這是艾蕪給我們上的一課。
相比之下,老舍的燒餅不那么“悲壯”,也更富平民生活的風味。老李從鄉下把太太孩子接進城,忙了一天,最后出去買晚飯。買了二十個燒餅和一屜包子,最普通的吃食,那賣燒餅的好像應該是姓“和”名“气”,讓与市井小民隔閡的老李一下子感受到這种凡俗生活的痛快之處。至于燒餅到了家,男孩子“好似燒餅味還沒放出來,已經入肚了一個”,“然后一口燒餅,一口包子,一口花生米”,吃盡了燒餅包含的熱鬧和溫暖。
寫燒餅本身的滋味,也就不過如此了。寫燒餅卻帶出背后的人來,卻是汪曾祺的本事。《八千歲》中的八千歲節儉了一輩子,不管是店里師傅吃的晚茶,還是待客用的點心,一概是草爐燒餅。這燒餅是“一籮到底的粗面做的,做蒂子只涂很少一點油,沒有什么層,因為是貼在吊爐里用一把稻草烘熟的,故名草爐燒餅”。這餅吃起來沒有什么味道,胜在便宜,也實在。八千歲灌粗茶、就燒餅,是他人生的享受。節省了一輩子的八千歲偏偏讓人給詐了八百元錢,其中兩百做了一桌滿漢全席,當晚又是吃晚茶的時候,儿子奉上草爐燒餅,八千歲把燒餅往帳桌上一拍,大聲說:“給我去叫一碗三鮮面。”
第一次從“三鮮面”這么普通的食物里讀出奢侈、孤擲一注、心痛、惋惜……种种复雜的人生心態,說起來,也多虧了那兩個草爐燒餅。
(編輯:健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