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申霞艷
同事要出一個新版本的《古文觀止》,想找一套舊的來校對。一問,大家都覺得這書家里肯定是有的,但沒有底气回答究竟能否在某個角落里將書找出來。只有我,回答得斬釘截鐵,說我肯定有,而且肯定在,只要我下決心對書房來個徹底的大掃蕩。
經過一番尋覓,終于在書柜的里層將這套似曾相識
的書找了出來。里面還夾著當年讀大學古代漢語老師開的教學計划和參考書目,上面有自己的筆跡。字寫得不怎么好,但很認真,讀來親切,能將我帶回過去。
是爸爸的舊書,中華書局的版本,1959年9月新1版,1979年9月四川第1次印刷,印數是15万,上下冊,定价1.5元。小32開,豎印,封面裝幀簡朴大方,可惜的是封皮上到處都是時光的烙印和傷痕。這本書跟著祖國經歷了改革開放,在伴隨爸爸這位中學語文老師度過十多年時光之后,被我從家鄉帶到了改革開放的前沿陣地。爸爸是用它自娛還是教學,我不得而知,我很明确,用它對付必修課的考試。
我拿爸爸的書是不用打招呼的。讀大學時我和爸爸的親昵關系一度突然變得有些生疏,爸爸對于我能把他的書帶到大學里用甚至有點“榮幸”。而后來,在我有了書房之后,爸爸不輕易到我書房里來。爸爸在八十年代末家里經濟狀況好轉時做了一個很大很土的書柜,上了大紅大黃的油漆,但從來沒有自己的書房,所以書房在他眼里總有某种象征意味。他要從我書房里取書則會小心地問我最近要不要用到這本書,比一般的朋友還恭敬些。爸爸總以為書對我才是正經的。
爸爸是舊式才子,能寫一手古文。家鄉有人老了,就會請爸爸去,還有一些老人在晚年會叮囑孩子自己的心愿就是死后能找爸爸去寫一寫悼文。爸爸一邊有條不紊地安排禮儀,一邊在鼓樂的熱鬧中寫祭文。忙碌几天几夜,爸爸回家倒頭便睡,主人家會捎來一點煙酒以表謝意。爸爸從來沒有因為寫文章而得到過稿費,也不習慣保留底稿,我曾經慫恿他拿點東西去發一發,但他執意不肯,他對印刷文字的敬畏之心很重。
我后來到底沒有遂爸爸的意研習古代文學,但几次搬宿舍都額外地留意著這套薄薄的《古文觀止》。再后來當了編輯,又從爸爸的書柜里拿走他的《現代漢語辭典》,也是1979年版的,扉頁上寫著爸爸購書的書店名。那時生活節奏緩慢,大家干活認真。在爸爸的書里,最昂貴的是一套《辭源》,二十八塊錢。八十年代前期,相當于父親的個把月工資,具体的比例要去查查才知道。只記得四大本流金四溢的十六開字典放在一個籃子里拿回來很有气勢,那時爸爸簡單的教工宿舍似乎不配這樣精裝的書籍。用得也不多,但爸爸要買來。后來,爸爸搬到這邊來跟哥哥同住時試圖將這套書帶給我,居然被我以沒地方放為理由推辭了。現在想來大約是很傷了爸爸的心。那會儿年輕的我還沒學會体諒別人的心情,不知道接受他人的好意也是善良一种。
要把這套爸爸的《古文觀止》借出去,突然生出种种感傷,是不是類似父親在女儿出嫁時的傷感?特地找來白紙包好,再三叮囑同事千万別弄丟。以后要再買到這么質朴的書不容易,何況它身上凝聚的父女之情和時光荏苒。
我時常忍不住要假設,如果爸爸不是一個愛買書的爸爸,今天的我是否會走上這條狹窄的道路?我很怀疑。但于我,總是要將書列為最忠厚的朋友。因為時代總是在變化,人總是在流動,而嘴總是不太能夠保密,雖然事后想來,人生并無秘密。真正的秘密總是會被准确地帶到墳墓里去,我們只能在煙消云散的歷史邊緣去會晤。
而書從來沉默,在你心情不同的時候給你不同的回應。
(編輯:健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