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一九六八
族人完全不知道當代的耕种技術。他們開荒的時候只砍小樹和灌木叢,不砍大樹,因為砍大樹很不划算
梁云平/著
大火扯起的旋風,卷著燒成黑灰的樹葉,就像一只只黑蝴蝶在盤旋飛舞。風助著火勢,火仗著風威,正在燃燒的地方,
如同誰抖開千百丈紅綢,在空中飛舞。濃煙奔突,十分壯觀。熊熊大火吞噬了森林里的一切,不亞于周郎赤壁,胜過了火燒連營。茂密的森林就這樣變成了灰燼。等火舌過去了,地面上一片黑灰,沒有燒透的樹叢,沒精打彩地低垂著頭,冒出股股的濃煙,隨風在地面上飄蕩,就像是經過一場大戰役的戰場。
西方的天邊,飄來了大塊大塊的烏云,一場大雨就要下了。快燒完荒的時候下雨,最及時不過,完全避免了大火失控的危險。
黎人村落見聞
結束了一星期繁重的勞動,第二天是星期天,我和阿狗約好一個叫黃土根的老工人帶我們去附近的黎村買雞蛋,据說那里的雞蛋一塊錢能買十五個。運气好的話,還能買到香蕉或者菠蘿蜜,我以前從來沒有親眼見過少數民族的村落,心想一定很奇特和神秘。
去黎村沒有公路,都是崎嶇的山間小路,不時要用手撥開橫在面前的樹枝或茅草,一不小心,那利如快刀的茅草就會在你的臉上或胳膊上拉一道血口子。黃土根在前面帶路,我和阿狗跟在他后面,一邊走一邊和他東拉西扯地聊著閑話。
他告訴我們這里的農村1965年才進行土改。他們是1958年就來到這里的,來的時候,這里的東西很便宜,一兩塊錢就可以買一只二十多斤的狗。那時候這里的黎族人不認識錢,給他們一把一兩分錢的鋼■儿比給他們十塊錢還高興。五毛錢就可以買一個二三十斤的菠蘿蜜他說他們來的時候,這里的黎族人還沒有穿衣服,男的女的就是腰間圍塊芭蕉葉子,前几年才穿上衣服。但是穿上衣服還不會洗,新衣服一直穿到爛得不能再穿也不洗,身上發出很濃的酸臭味,很遠都能聞到。他說黎族人抓蟒蛇的辦法非常奇特,把身上的衣服脫下來拋到蟒蛇身上,那蟒蛇就昏迷過去了,用一根細藤綁住蛇頭扛在肩膀上就拖回家了。他講的黎族人的事跡听得我們津津有味,一時忘了看路,我哎呀一聲,一腳踩中了小路上一大堆新鮮滾燙的牛糞。阿狗哈哈大笑道,你撈干了啦。
進了黎族人的村子,我就知道了什么叫貧窮和落后。村子不大,約有几十戶人家,住的都是茅草房,泥抹的牆。沒有一間瓦房,村里連一塊半塊磚都找不到。村里的路都是泥泞滑襤的,空气里充滿了酸臭味夾帶著人屎豬糞味,直攻人鼻。婦女褐黃的臉上大都文著說不清什么圖案的紋路,嘴巴腥紅,据說是長年嚼檳榔造成的。路過一戶黎族人家的房門時,不由我惊詫得張大嘴巴,這家人居然把豬養在床底下,床邊砌著一口大灶,气騰騰的鍋里黑乎乎的不知煮的什么東西,我只認得紫色的是番薯,其他的就不認識了。屋子里熏得黑乎乎的,一絲不挂的小孩子,趴在地上玩耍,旁邊有几堆雞屎。看得出來,這戶人家睡覺、吃飯、養豬、喂雞都在這間茅草屋子里。男人女人的皮膚都是枯黃的,衣衫襤褸。有几個鳩衣百鶉的老年婦女坐在屋檐下晒著太陽,混濁的眼睛呆呆地望著我們,任由几只泥糊邋遢的豬在她們身邊蹭來蹭去。如果不是看到一個小孩腰間圍著當褲子的化肥袋,我們覺得到了遠古時候的番人部落,因為沒有任何根据說這里是二十世紀六十年代。
黃土根吆喝著半生不熟的黎話向黎族人打听有沒有雞蛋賣,和他們談著价錢,我們也指著地下正在啄食的雞連說帶比划地問著:“雞卵,賣姆,打角錢(雞蛋,賣不賣,多少錢)?”黃土根和我們說,最近因為知識青年來得多了,他們的雞蛋不賣一塊錢十五個了,要賣一塊錢十二個。用現在的話來說就是黎族人也有市場意識了。問我們買不買?我們說買。我們不敢多買,因為我們只背了個挎包,裝不了多少,而且裝多了怕擠爛。我們一人買了三塊錢的雞蛋,又在另一家花几毛錢買了一大串芭蕉,挺滿足地往回走。
在以后的時間里,因為我們經常去駐地附近的黎族人的村落買雞、買魚、買豬肉、買狗、買香蕉和菠蘿蜜,慢慢知道了黎族人的一些事情。當時黎族人還在用刀耕火种的方式生產,他們沒有固定的土地,在這個多見樹木少見人的地方,也用不著固定的土地,想种哪塊种哪塊好了。說他們沒有固定的土地是說他們种的土地是每年輪換的,今年种這塊,明年种那塊,后年种另一塊,好多年才輪一回。
族人完全不知道當代的耕种技術。他們開荒的時候只砍小樹和灌木叢,不砍大樹,因為砍大樹很不划算,砍大樹費時費力,砍倒了還躺在地上占一塊地,所以他們不砍大樹。但是大樹碩大的樹冠會遮擋住陽光,使陽光晒不到他們的庄稼上,黎族人有辦法,他們把大樹离地一米來高的主杆全都扒了皮,露出那雪白的樹干。
(編輯:健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