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胡弦
一個人就是搬無數次家，所有的家具都丟掉了，總有一件丟不掉：明月；一個人就是什么東西都用舊了，總有一件還是新的：明月；一個人就是再失意，仍有一個老伙計陪著：明月；一個人就是再窮，仍有月亮這塊銀子；一個人就是再苦，抬起頭來看看吧，仍有一彎月牙儿，為你咬著失血的嘴唇；一個人就
是再風光顯達春風得意，月亮里也沒有掌聲傳來。
惟有明月可以分身，惟有明月可以寄托，惟有明月像新生活的入口。從前的某個夜晚，一個女子厭倦了塵世，就朝它飛去，一千年后，另一個女子在花園里焚香，朝它跪拜；其后，有人曾扛著鋤頭与它結伴回家，有人曾舉著酒杯邀請它同飲……又是千余年過去了，万里重洋之外，一個詩人、异國的蠻子（哈爾姆）在篱笆邊遇到它，又把它認作了“紅臉的農夫”。
一個人如果在故鄉，明月就是他夢幻的遠方；一個人如果在异地，明月就是懸挂在天空中的郵筒。明月如珠，但不可佩戴；明月如霜，但不可掇拾。明月，有多少人曾經圖將它擁抱，但怎么可能———從沒有人把指紋印上它的面頰。
明月滑動，涼意蕭蕭。明月之下，大地被光明之手打磨，有多少事物泛起微微毫光：矮小的鄉村，曠野，恍如虛空的道路，急速閃過的狐狸（或者豹子、馴鹿、黃鼬……），高聳于空中的喬木……有多少事物，正在鋪滿銀子的道路上迷醉，或者疾奔。
明月在天，銀芒鋪展。沒有風，是明月自己的光芒在吹動。廣大的天宇，淺藍，暗藍，深灰……明月吹動它浩蕩無聲的布匹。
明月無聲，霜露丰沛。朗照：從最高的樹頭到最低的草到最小的耳朵，無處不在的細小的輝光、陰影、寒涼。梧桐，苦柿，葵花……那么多的葉子，那么多大大小小的手掌，它們在月光中交換細碎的銀耳。
惟有明月在夜間走過廢墟，惟有明月到過郊外廢棄的古寺，惟有明月在空气中踩下過腳印（但已無跡可尋）。明月照臨，總有老虎誦經，螢火虫開壇授課；明月离去，總有壯怀激烈的人歸于平靜———他變成的雕塑在廣場矗立。
惟有明月是自由的，它穿過風、黑夜、火花、展開又合攏的光陰；惟有明月能站立在無數事件的斜坡上，惟有明月沒有銹跡。多少殿堂坍塌，仇恨消失，惟有明月走到了今天。當春天來臨，惟有明月，再次把桃花驅赶到人間。
明月，一丸藥，成分复雜，有霜、雪、梅花、濤聲……只有內怀宿疾的人才能服用它。從月圓到月缺，它的劑量在消減，就壓不住這個人的咳嗽，壓不住他心頭的痛。明月對于世間的宿疾，只能減輕，不能根治，當患者對它有了依賴，它會產生副作用，成為一种無法停服的毒品。
明月明月，每一陣明月的輝照里，都有靈魂安眠，而有多少人安眠就有多少人輾轉反側，還有那趁著月光出行的人，變成了眾人之王，他有歡呼、榮耀、白銀的冠冕，最終，卻突然間跌落在黎明的枕席上。在遙遠的村庄有人將他怀念，在遙遠的年代有人將他提防。
明月，像一面明鏡，但從沒有人照出過自己的面容；明月，仿佛一直在我們的生活中，又像始終在我們的生活之外。它高高在上，獨自來去，面對那么多悲歡离合，像一個冷靜的旁觀者，不忠告，不參与。明月，永遠無法握手的朋友；明月，永遠無法拒絕的陌生人。它不激動，不記憶，當又一代人离去，它不動聲色，出現在這依舊喧囂的世界身旁。
（編輯：健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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