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西關女人,父親又都是去了金山的,共鳴的話題竟令她們在渡江時痛哭一場
□(澳門)余明雄
編者語
美國前安全事務助理布熱津斯基,在他的一本書中談到,中國的改革比蘇聯的改革條件优越之處,是中國有著祖國的四千万華僑的支持。實際上,從孫中山推翻清政
府到抗日戰爭到新中國成立,他們(包括港澳同胞)在政治上對國家起著舉足輕重的影響。廣州最早的大廈,最早的現代化工厂,最早引入的飛机以及飛行員等,以及后來大量支持國家建設,抗日戰爭的捐款,都是他們支持的。可是,過去一句“海外關系”,便低人三分,許多人為此抬不起頭。光是因為廣州“毗鄰港澳”,多少人的政治生命曾被套上黑圈……直到鄧小平先生說了“海外關系是個好東西”,許多人才有机會釋怀釋肩。
無數的街坊或許還記得,在封閉時代、在困難時期,親人從境外送來一罐油、一罐餅、一件衣服的動人細節,給我們增添多少戰胜困難的力量;后來,更是海外親人把電視机、錄音机送進我們手中,才使剛剛經歷十年浩劫的我們,不至于落在時代后面太遠。如今,應該把這些———華僑以及港澳同胞對內地那不可磨滅的貢獻,記錄下來。
廣州人的先輩曾外出創業,今天緬怀,不是為尋找失落的財產,是尋找几代人失落的歷史。
多謝讀者支持踊躍投稿,現辟專版選刊來稿———
七十年前省城珠江,除海珠橋外,再無其他橋梁相通,苦至連稍為馬安全快捷的電船仔也少得可怜。浩淼珠江,只能靠小木船作渡搖呀搖呀搖過去。船頭一枝竹,船尾一根櫓槳,竹把小船支离碼頭,櫓槳便伊呀伊呀地將船搖出花地涌,搖向白鵝潭,搖向泮塘碼頭泊岸,得個把鐘頭。
1937年,筆者還是個四歲多的黃毛小子。從西關傳來消息:外祖母病危!母親執了兩件換洗衣物,約了鄰村姊妹定姨。母親拖著我,定姨拖著她的三歲女儿,一同搭七姐的船過江。四十出頭的七姐,腰粗背厚,濃眉大口,肥臀八字腳,一副老實的家相。母親是西關耀華北約人家的女儿,定姨家住西約,自小玩泥沙長大。兩人的父親又是去金山,又是先后嫁到花地种楊桃。船開身后,定姨先打開話盒子,訴說其爛賭大哥周身賭債,偷呃拐騙四處害人,气走了嫂子,气瘋了老母。連遠在他國當牛做馬大半世的老爸,因為有這個不肖子而無顏面返唐山,孤苦伶仃地栖身當地的老人院終老。更害得她這個出嫁女,三天兩頭得回娘家探親打理風燭殘年半瘋半癲的老媽……邊說邊唏噓流淚。我媽較老成鎮定,淡淡地對定姨和七姐說:“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呵!”七姐問:“錦姊,你家阿銳呢?(注一)”媽難過地回應:“別提這個煙屎鬼了(注二)。家父一世去了三次花旗(指美國),在波士頓當苦力,在芝加哥筑路,在華盛頓和紐約幫人洗衣服,畢生勞累,克勤克儉,全部積蓄被這個敗家子塞進了煙槍眼,臨老唔得過世,被活活气死了。家財散盡,這個衰仔撂下老媽,去年自“賣豬仔”當兵后,音訊全無了……”媽也邊訴邊啜泣。忽然,七姐哽咽著,說:“西關大少加金山少無良作賤,害得你們傾家蕩產。但我們水上人家也是苦海無邊的,在大基頭當咕喱的老公,上月突然中暑身亡,丟下我們娘儿五口,僅得這條破船,兩張爛网,米珠薪桂,何以為生呵?……”說罷竟停船痛哭!
這是過江奇聞。都是家常細事,竟然令到三個女人哭成一團。但在七十年前,在西關,這种社會現象几乎隨處可見,普遍得很,卻又是絕對、絕對的真實!
剩下我們兩個小孩,亦是眼淚一渣鼻涕一把!我們當年還不會哭舅們的不肖,而是暈船暈浪暈得嘔心嘔肺連黃膽水也嘔出來了。“搖呀搖,搖呀搖,搖到外婆橋,外婆叫我好寶寶……”這种詩情畫意儿歌的調調不過從故事中听到,從電影上看到。但煙屎舅舅或者爛賭舅舅的敗家仔形象卻永遠烙印在我們的心頭!
注一:錦姊,母親名;阿銳,筆者舅父。
注二:煙屎,鴉片煙也。上世紀二三十年代西關大少們不少人吸食。

在新加坡歷史博物館,這幅石雕作品記錄著早年的廣東人裝運茶葉、瓷器下船到“南洋”的情景羊儿/攝



很久很久以前,我們為生活所迫的先民,從大海出發,遠赴他們心目中的“金山”———
他們在險惡的河谷中淘篩泥沙,在熱瘴之地墾荒种植,在歧視虐待中奮力前行。
連貫北美大陸、美國東西部大動脈的太平洋鐵路,是一條用我們華人勞工的血汗鋪就的道路
(編輯:y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