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凡
這個暑假,我和太太帶著三個孩子回去加拿大溫哥華一趟。當地有些親戚朋友不解地問我們:現在越來越多國內的人想方設法移民加國,甚至把小孩送到這里留學,你們為什么還留在中國,干嗎不把孩子留下來?
我十三年前在加國住滿四年取得加籍后,就回到生活了三十年的廣州。除了大女儿之外
,二女儿和三儿子都是在廣州出生。他們三個現在廣州上學。這些年,我們也只是偶爾回加探親訪友。親戚朋友的疑問讓我有一种沖動,將离加回國十多年的得与失拿出來同大家分享—————
溫哥華生活說甘苦
离開加拿大回到中國,我們失去最多的恐怕是未能享受在一個發達國家的生活。不可否認,加拿大的生活質素比中國高得多,溫哥華多年來被譽為全球最宜人居之地。2010年廣州舉辦亞運會,同期溫哥華也將主辦冬季奧運會,這個城市擁有得天獨厚的地理環境:冬天可到城北面高山滑雪,夏天則可在城西太平洋海灘上晒太陽。冬暖夏涼,气候宜人,冬天即使下雪,除了戶外活動一般室內只穿單衣。今年暑假廣州持續高溫而當地平均只有25℃左右,我們就在那里避暑了。最讓我太太怀念的是加拿大的清新空气和干淨環境。加國重視環保,污染較少,用她的話來形容,在那里生活真可以節省不少美容護膚品。我也試過一件襯衣穿几天也無污跡,外出回到家用白毛巾擦面,毛巾也不會變黑。最令我們家孩子開心的是可以在公園里的大草坪、路旁的草地上自由追逐,不必擔心禁止踩草地的禁令牌。
或許是地大物博、資源丰富加上人口少制度健全福利好等諸多因素,加拿大人生活悠閑、平靜、有規律。這次我有机會探訪一個十多年前在中餐館打工時的同事。他從台山移民過去,做了二十多年“企鯗”(服務員),雖然是打工仔,但他住的房子比廣州超級豪宅還要漂亮,前庭后院樹木草地被精心修剪得像藝術品似的,室內擺設井井有條。他同大多數的加拿大人一樣,一有空隙就去收拾房子的里里外外,很會享受生活。同樣,在加拿大你也會發現在商場超市購物是一种樂趣,你不用擔心擁擠爭搶;百貨公司的中國產品也比國內同類產品質优价廉。我在加拿大買的中國產的T恤比我在廣州買的同類T恤耐穿多一兩年。在加拿大開車也守規則,不用擔心突然沖出來的行人,或突然變線而插進的車輛。
我太太分別在兩地生產過,在加國她享受設施齊全的單人病房,不用花一分錢,出院后還有社區護士上門教如何育幼嬰和對產婦的跟進。在廣州生孩子她則要与好几個人同房,費用不菲,事后還要拖著疲弱的身子去醫院做幼嬰檢查和產后檢查。有了孩子,加拿大政府會根据每個家庭收入給予一筆牛奶金,我們家除了得到牛奶金還享受過醫療、家庭補貼等福利。
如果孩子們留在當地,上學讀書也會很輕松。我小姨的孩子上幼儿園都是以游戲故事為主,我儿子在幼儿園已經學速算寫字;我妹妹孩子則上中學,小班上課,啟發式教學,課外作業不多,老師鼓勵學生自己上网或去圖書館找資料完成作業。我大女儿初中所學的數學,他們到高中才接触,而大量作業壓得我孩子較少去体育運動。
移民出國是我人生一大轉折點。出國前在大學教書的我已經做好心理准備:一切從頭開始甚至從最底層開始。我千辛万苦找到了第一份工是在西人餐廳里洗碗,不久轉到中餐廳做侍應。由于自己之前生活在象牙塔封閉的校園里,与社會生活脫節,從未有最基層生活的体驗,加上語言、文化隔閡,讓我一時之間水土不服,無所适從,處處碰壁。在加拿大我曾賣過車、推銷蒸餾水、嘗試傳銷,但最后還是選擇在餐館里打工。雖然我嘗試過重返校園進修課程,希望借此找到更好的工作,但別人的經歷告訴我這樣的途徑不現實。我在溫哥華一家高級飲食集團打工期間,發現那里的同事不少在加國受過較高教育也樂意做餐館,因為可以賺到快錢,公司里不乏來自大陸的高級人才從事苦力。后來,我吃苦耐勞,終于躋身公司管理階層,收入不錯,有車有樓,但內心總有一种失落感和不滿足。遞上入籍表格,我毫不猶豫立刻踏上回國路。
回到國內品得失
同樣,回國創業也是我人生又一大轉折點。我兩手空空回到廣州,有一段時間還靠親戚朋友施舍幫忙,但不知為什么心里一點也不惊慌反而有一种歸屬感,有一种如魚得水的感受。雖然我缺乏從商經驗、半路出家,但在自己熟悉的文化、地域中很快重拾信心,用心去學,從外行變為內行。我先后幫人管理過酒樓、合伙辦過廣告公司、開餐廳、做國外產品代理等多個行業,不斷學習、不斷尋找机會,終于利用身份上的优勢,在省港澳拓展市場并最后擁有自己的一片天地。
在中國我得到的比失去的還多。我得到的是在熟悉土地上選擇生活的自由,有机會做自己喜歡做的事,而不是像在加拿大那樣為求生存,被迫放棄自己的專長喜好。我得到文化傳統的認同,而不是异城文化風俗上的無所适從。我曾努力學英語結識當地西人,試圖融入主流社會,但几年下來仍是在唐人圈子里打滾,不容易被西人接納,從而產生類似局外人的那种失落、孤獨。在中國我見證了一個發展中國家的超高速,与此同時我也經歷了多种挑戰,這大大丰富了我的人生,相反若我仍在加國,可能會像那里的朋友一樣,每次探訪他們都安分守己變化不大。
這十多年能夠有机會伴隨孩子成長。如果仍在加拿大我們可能迫于壓力不敢多要孩子,又可能因奔波謀生無暇照料好孩子。這次回加,我分別同兩個老朋友交流教育孩子的心得。他們兩人和我一樣,同樣有三個孩子,只是一個是大老板一個是打工仔。打工仔夫妻兩人全職都做酒樓,每天工作十多小時,長時間工作壓得他們快喘不過气來,難有心思和精力放在孩子教育上,同他談話時他老是強調,只盼望孩子早點長大出來做事幫補家庭。大老板雖然沒有經濟問題但卻沒有時間陪孩子,因為他要全身心投入生意。在加拿大華人企業中,老板總是要親力親為,我見過不少老板親自入廚洗碗。這位老板平時難得見到孩子,他回到家孩子已上床休息,他只能在假日陪陪孩子。現在孩子已長大但這位朋友卻有一种遺憾,他說轉眼之間,自己還來不及參与而孩子們成長獨立了。
我很感恩從孩子出生那一刻就陪伴在他們身邊,在他們成長不同階段,我們夫婦同心合力,用心去培育他們。我很享受和孩子們在一起的天倫之樂,幼儿時,陪他們玩、睡前講故事;上小學了,輔導他們做作業。每個學期開學第一天和期末考試第一天,我必定親自送他們到校門口,幫他們鼓气加油。熟悉我的人都不會晚上或周末來打扰我,因為他們知道我肯定同孩子們在一起,不輕易离家。三個孩子課外彈琴,去少年宮上興趣班,我也不會假手保姆,都是親自接送。我們家有“三件寶”:照片、錄像帶和記錄本,詳細記錄孩子們的成長過程。除了定期整理外,我經常与孩子們分享當中的喜樂。我打算將來他們長大后將這些記錄送還給他們。
注重平日与孩子們溝通,聆听他們,成為他們隨時的幫手,陪伴他們成長而努力改變我們自己,這十多年我們做到了這一切。生意可以少做些,錢可以少掙些,對孩子的關愛不能打折。如果我們將孩子留在加拿大,又或者我做“太空人”太太陪伴孩子,恐怕他們的成長不會那么健康,我們的家庭也不會開心快樂。讀小學的二女儿曾以我家為題材寫了一首詩,參加“南國書香節”并獲得一等獎,《羊城晚報》還特別上門訪問我們家呢。
其實,無論移民留學還是回流“海歸”,得与失難以兩全其美,得失標准也不盡相同。人類歷史本身就是一部多姿多彩的流動歷史。生活在何處居住在何方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您是否活得開心快樂。离加回國,我們選擇了一家人生活在一起,困難一起分擔,喜樂共同分享。

作者一家其樂融融
(編輯:左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