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一九六八
階級斗爭的矛頭漸漸指向了我們知識青年,有一天,李書記從場部回來說知識青年中也有人參加了國民党,于是搞得我們人人自危
梁云平/著
所有的人看了一眼之后都大笑起來,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抱著肚子直不起腰來,几個女
知青都羞紅了臉,那些女工人則一邊笑罵著什么一邊追打著笑倒在地上的男人們。我還傻愣愣的不知道他們笑些什么。
愣了半天,我終于恍然大悟了,在我人生的經歷里,從來還沒有遇到如此尷尬的事情。弄得我面紅耳赤張口結舌不知怎么辦才好,恨不得地上出現一條裂縫,好讓我鑽進去。
第一個月的工資
根据農墾系統的規定,我們知識青年到農場的頭一年的工資是十八元,因為第一年是試用期。第二年轉正,算一級工,工資是二十二塊。第三年升二級工,拿二十八塊六毛錢。
十二月八日,這一天是農場規定發工資的日子。我們所有的知識青年都很興奮地期待著這一天的到來。雖然說只有區區十八塊錢,但畢竟是我們一生中第一次領到的用自己的汗水掙來的錢啊。我早已計划把這十八塊錢給爺爺奶奶寄回去,讓他們高興一下。吃完晚飯,匆匆忙忙洗完澡,穿戴得整整齊齊,像參加什么重大慶典一般,興沖沖地向隊辦公室跑去。司務長早已經把工資表做好了,就等我們簽名蓋章領錢了。等我們興高采烈急不可耐地打開工資袋時,几乎所有的知識青年都愣住了,工資袋里沒有十八塊錢,只有一塊八毛九分錢。司務長好像知道了我們的疑問,不慌不忙地跟我們說按照農場的規定,你們的工資從十一月十二日算起,你們每月的工資是十八塊,平均每天是七毛一分錢,你們出了十六天勤,應該給你們十一塊兩毛九分錢,扣除你們的伙食費和你們剛來時隊里招待你們的豬肉錢,還有給你們每個宿舍的煤油燈錢,總共是九塊四毛錢,發給你們的是一塊八毛九分錢。你們大家看有什么問題啊?一番話,說得我們面面相覷。我們拿著那有零有整的一塊八毛九分錢,怏怏不樂地回到宿舍,無聲無息地躺倒在床上,眼光光地望著天空。所有的計划都破滅了,難忘的一塊八毛九分錢啊!
早請示、晚匯報、寶書台
那段時間,農場也跟全國一樣,開展“三忠于”的活動。搞早請示晚匯報,天天讀天天听,跳“忠”字舞。
晚上開會學習前,也要由負責人領大家先請示一番再開會,開完會,要高唱《大海航行靠舵手》才能散會。
每家、每間宿舍都要搞寶書台、忠字牌。忠字牌是木板做的,在上面貼上毛主席像,畫上天安門,繪上一個很大的心形圖,在心形圖上再貼上一個忠字,旁邊再畫上花草樹木日月星辰葵花朵朵和翹首仰望天安門的工農兵。
農場所有的白牆上,都寫了紅色的毛主席語錄,畫了毛主席像。寫得最多的是“千万不要忘記階級斗爭”。隊部辦公室的門框上,也貼著“為有犧牲多壯志,敢叫日月換新天”的對聯,橫批是“永遠革命”。我看了總覺得上下聯并不十分對仗,尤其是“多”和“換”兩個字,“志”字和“天”字也不押韻。但是這是毛主席詩詞,我動了動嘴,沒敢信口雌黃。還有跳“忠”字舞,我記得就是手指天,腳頓地,還有什么動作就記不清了。這陣風刮了几個月,后來中央說是形式主義,不讓搞了。
農場的人沒去過北京,更沒見過天安門,所以忠字牌上的天安門是想當然畫的,只有一個門洞,而真正的天安門是有五個門洞的,他們畫出來不像天安門,倒像前門樓子,我就說他們畫的是大前門,誰知,這句話不久也成了我的一大罪狀。
值夜班
階級斗爭的矛頭漸漸指向了我們知識青年,有一天,李書記從場部回來說知識青年中也有人參加了國民党,于是搞得我們人人自危。隊里說為了防止階級敵人的破坏,要選拔表現好的知識青年配合民兵值夜班,于是知識青年每個人內心都希望隊里能把自己選上,因為如果選上了,就說明組織是相信自己的,可以免去參加國民党的嫌疑。我也是非常想被選拔上的,但是不知為什么,個個嘴巴里卻說選上就慘了,白天累了一天,晚上還要值班,一副很不情愿的樣子。于是選上的人就心中暗喜,心中念佛,表面上卻裝作不高興;選不上的人暗自蹉跎,表面上高興,心里卻忐忑不安,不知自己哪句話哪件事被專案組抓了雞腳,盯上了,疑疑惑惑得周身不聚財。我就是這樣的心態,手拍著被選上同學的肩膀,臉上一副幸災樂禍的樣子:你慘了,白天勞動,晚上還要值班,怕累不死你。其實心里是非常羡慕和妒忌。到現在我都沒有想通,為什么當時是這樣的心態。
那段時間,每天晚上,作完晚匯報,我們就躺在床上睜著眼睛想心事,經常是三四個小時都沒人吭一聲,往往到了半夜,有個人起來上廁所,這時所有的人都起來了,大家這才知道誰也沒有睡著。
(編輯:健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