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一九六八

梁云平　著

我們都很討厭他，因為他的名字叫尹詩成，用廣州話說，諧音就叫?屎食，一開始他不知道這其中緣由，我們叫他?屎食，他答應得飛快而且響亮，后來不知他怎么知道了，咬牙切齒地大為惱火，不過他不是因為我們給他起了不好听的外號生气，而是很气憤地抱怨他那遠

有一天在勞動中間休息時，他又跑過來跟我搭訕，他說他已經成了正式的農場工人了，我們來農場接受再教育，就是接受他的再教育。我干了半天活，累得正沒好气，一句話把我說火了，我瞪著他說：“你他媽算什么工人，我看你像一堆牛屎。你再說，老子揍你媽的。”這王八蛋居然想來教育我，丟你老母。我真想揍他，想著他哥是我的班長，忍了忍沒有動手。剛好他哥也坐在一邊休息，听到了我罵他弟弟，他哥過來罵了他几句，湖南土話我听不清楚，但是我听出來是罵他不應該和我吵架，言語之中，我也听出來他哥對我也非常的不滿意。

還有一位老工人，他成年累月總是穿著一條花布做的褲衩子，不管是出工干活也好，收工在家也好，甚至到場部開大會，他也總是■里■當地穿著那條花褲衩子，而且絲毫不感到難為情。干活的時候，總是不緊不慢地先往手心里唾一口唾沫才動手，我們背地里都叫他“老油條”。

我們班還有一位大學生，叫林維綱，是華南熱帶作物學院畢業的，他比我們早几天來到農場，他為人很好，我們很喜歡跟他交談，他能給我們講許多熱帶作物的知識。他有一塊手表，于是就成了我們班唯一掌握時間的人，干活的時候，班長經常伸長脖子喊道：老林，几點啦？往往他喊過几分鐘以后，我們就休息或者收工了。砍芭

陽光穿過樹葉的縫隙，森林里的早晨，气象万千，云飄霧繞，就像戰場上翻滾的硝煙。我們提著砍刀，穿過樹林，去林段砍芭。

海南島几乎都是丘陵地帶，平地很少，橡膠林也就環山而种，實際上就是梯田。据說一畝地只能种33棵橡膠樹。橡膠林里，長滿了飛机草和白茅草，飛机草据說是日本鬼子侵占海南島時用飛机播下的一种草，生命力非常旺盛，它的草籽被風吹到哪里，就能在哪里生根發芽，繁衍茂盛，遍地蔓延。我們這段時期的任務，就是要圍剿掉這些野草，也就是砍掉這些野草，用農墾術語叫砍芭。全班七八個人，一字排開，我掄著大砍刀，使勁砍著，一刀下去，那草就倒下一片。我一刀接一刀地砍著，心想要是我現在是在戰場上掄著大刀砍殺敵人就好了。從早上八點鐘到現在已經兩個多小時了，我已經砍了三十多米長了，累得我滿頭是汗。班長好像不知道累似的，也不說休息一下。

砍芭的頭一天，我的手就打了泡，不但是我的手起了泡，我的同學們的手都打了泡，大部分人還是血泡。

開頭那几天，手上裂口子，打血泡，都不算回事。難受的在后面的几天，那兩只手的十個手指頭黃腫起來了，一個個鼓得像棒錘，那手張不開，捏不住，吃飯的時候勺子都拿不穩，抓起筆就打顫。更惱火的是，腰疼臂疼骨頭疼。勞動的時候感覺還不深，收工回來就難受了。彎腰腰疼，抬手手疼，待你躺下來，那渾身的骨頭就象被人用棒子敲散了一般，又疼又盩，簡直沒一個好受的地方。

林段里悶熱難耐，人還沒有走進去，渾身就汗流濕透了。我的手臂、腿、臉被茅草和大芒划了一道道的口子，汗水一浸，生疼。腫脹的手，別說砍芭，挨一挨刀把都鑽心地疼。更倒霉的是，那天磨刀，不小心在手上拉了個大口子，血流不止。

連著十几天，我們都在砍芭，累得我一下班就癱在床上不想起來，飯也不想吃，光想喝水。每頓飯只打一二兩米飯。食堂里自從剛到來那兩天有肉以外，連著十來天沒見葷腥，每頓不是蘿卜干就是炒南瓜，准确地說應該叫煮南瓜，因為我瞪大眼睛使勁看也看不到一點油星星。就是打上二兩米飯也咽不下去，最后只好打點開水弄成泡飯送到肚子里。

班長終于喊休息了，我立即停止工作，朝地頭踉踉蹌蹌地走去，那里放著我的衣服和水壺。

休息的時候，全班坐在一棵大樹下，喝水乘涼。這個時候，我看見了一個我從來沒有見過的畫面。

我看見一頭大牛曲起前腿一個虎跳爬到了一頭小一點牛的背上，那頭小牛躲了一下，但是那頭大牛不肯罷休，再一次又爬了上去，這次那頭小牛卻沒有躲閃，而且我覺得那頭小牛還有點半推半就的意思。

我惊奇地對班里的那些男女老工人和男女知青們說：“哎，你們快看，那些牛在干什么？”

（編輯：志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