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報記者 欒和
一張報紙成功、成熟的標志，在于它有獨特的“面目”。報道是它的“面”，言論是它的“眼”。复刊后的《羊城晚報》，其立場之鮮明，思想所達到的高度，在社會上所產生的影響，很大程度就在于它有一雙明眸：《街談巷議》。它對上世紀八十年代的廣東時政一度起過十分重要的干預作用和影
響作用，它是新中國報紙社論的一面旗幟。
《街談巷議》反映了這張報紙有一個剛正不阿的報魂。
微音先生在《羊城晚報》寫了千余篇雜文式的《街談巷議》，數十万字中，一是敢于批評，一是敢于沖禁區，贏得廣大讀者的愛戴。他的“街談”，所以無比犀利，獨樹一幟，還因為他有別人所無的長處———
微音飲茶，成為他了解社會、研究社會的手段
微音愛喝茶，不是光加點茶葉的茶，而是几乎每天大清早上茶樓，找好位置坐下，一壺茶，一支煙，慢條斯理，自斟自飲。但，熟悉內情的人卻知道，來茶樓，他不光帶一張嘴，還帶來一副耳朵。來听，听茶客閑聊，听他們的喜怒哀樂。
在几百字的稿里，快人快語，文風潑辣，對社會弊端一針見血，一語中的，是非常了解社會才能做到的。向來報紙的聲音，分上下兩個角度傳播。“日報”把党的宗旨以“社論”往下傳，而“晚報”則以群眾議論往上反映。于是，《街談巷議》，拉家常构成它最根本的特色，也是布衣群眾最喜歡《羊城晚報》的原因。廣州人很早經商，即使口頭語言，也多与實際生活挂鉤。出現茶樓時還無報紙，更無收音机，男女老少一吃二聊，無限的信息在茶樓繚繞：小到菜价貴几分錢，大到國家新頒布某些法令，茶客立刻有反應，有交流。微音最重視那些有百姓批評政府的聲音，哪里的孩子上學有問題，哪里的“特种車”橫行霸道了……
喝茶，的确成了他了解社會、研究社會的手段（上海老報人趙超构也是如此）。當微音回到辦公室，已把早上茶客的信息帶回去，讓記者去跟蹤、采訪，于是，早上茶客聊天的內容，下午已經見報。都說羊城晚報“神”，其實就“神”在這，廣集信息，快速反應，這才是讀者所期望的。那時記者多為本地人，哪怕外省籍的編輯記者，來廣州多年，都能听能講廣州話，語言完全沒有障礙，能到第一線，也就使“晚報不晚”，而且，与日報截然不同，大多的采訪題材是獨家的,第一手的，是在茶樓、街道而不是在“政府新聞發布會”得來的。受微音在茶樓這种“新聞本性”的傳染，記者千方百計到茶樓飯館、街頭馬路、市場商店、街道辦事處去尋找信息，從大批廣州通訊員中得線索，側面印證“七分跑，三分寫”的道理。
微音出來“街談巷議”了，這是有新聞責任感的人机不可失的選擇
茶樓是個令人心平气和的地方，微音在茶座上，是思想一种靜歇，一种起跑前的預備。
解放后相當時期，按照蘇聯《真理報》模式辦報，輿論一律的惡果，使中國報紙原有的批評傳統偃旗息鼓，歌功頌德之聲使錯誤東西不斷加深擴大，大躍進、四清、“文革”，哪樣沒有報紙“幫腔”。直至20世紀80年代初，中國“渤海二號”沉沒，本應追究事故責任，結果石油部還大開“慶功會”，隱蔽事實真相，新聞也當然予以報道。實話說，無數有良心、有良知的新聞工作者，不滿這种“失職”。
微音出來“街談巷議”了，這是有新聞責任感的人机不可失的選擇。報人都想盡千方百計抓緊時机建立輿論陣地，發揮社會公器的作用。
九死一生的人總是有膽略的。微音1941年入党，1944年從事新聞出版工作，從東江縱隊机關報、越南的《中華報》到北京新華總社、南方日報、省出版局等單位擔任記者編輯以及領導職務，上至毛澤東、周恩來，下到市民農夫，他都接触過，采訪過。這种容量，絕非讀几車書的人能企及。
他深知，政壇的起伏跌宕，使新聞界在各個運動時雖然特別積极然而特別尷尬，私底下更体會到中國老百姓因強大的“左”的路線、層層的官僚主義、長期的“造假文化”所帶來的水深火熱的痛楚。所以，《羊城晚報》复刊時，多年埋藏在心底里為民放言的愿望，終于可以亮牌了。仿佛脫了胎換了骨，《羊城晚報》里，司令員吳老當了老總，這兩位曾用軍事武器批判過舊制度的老党員，今天決心用批判武器去抨擊積習難返的社會弊端。吳老极力主張，報紙要帶有批判的聲音，這是對歷來評功擺好的奉命文章的針鋒相對。開炮了，吳老帶頭策划揭發“文革”冤案，否定大寨道路，且替劉少奇鳴不平……起了旗幟般的作用。被激發起正義感的微音（注：微音在上世紀70年代科普出版社時還參加言不由衷的“批鄧”）積极投身，一個新聞工作者，到這時才感到獲得放開了手腳的机遇。
茶客也并非緊斟慢酌，毫無火气，從微音的雜文看，他肚里始終有一股子气，一股子正气。正如《羊城晚報》資深編輯羅韜所說：“他的文章，多是不平之鳴，筆鋒常蘸感情，他從不說很深奧的道理，更沒有官話套話假話，他以文章的影響力，曾經一點一點又一點地改善了我們身邊的世界；當不能改變世界時，也曾改善我們的心情……一條街道的水浸之苦，一個知識分子的不公平待遇，一條村子的貪官肆虐，一個地區的假貨輸出”都在他的解剖刀下顯露原形。他始終沒有忘記自己是一個老党員，再大的漏子一句話：捅！那些在陰暗角落胡作非為的人，對他充滿仇恨；而人民大眾，卻對他充滿敬意。《街談巷議》成了《羊城晚報》的“靈魂”。老百姓不光是為怡養心情讀晚報，而首先是為解決不公，尋求晚報伸張正義。那時晚報的群工部，每天有几百甚至上千的求助信，要求報社幫助實際困難和遇到的不公，人民在這里看到了正義，報社也看到了自己的責任。從群工部的“旺相”，看到報紙在群眾心中的分量。微音不是沒有壓力，有通過上頭、有來電或寫信威脅，但受過多年磨練的微音絕不停筆，寫了20多年，直到逝世前。
地方報紙本來是地方文化，而地方文化是需要大批土生土長的人為他效勞的，只有他們才最了解本地鄉親的苦与樂。微音作為廣府人，長期在廣州生活，讀書識字，參加革命，被岭南文化熏陶，使他的文章總有一种純粹的廣州味，就像“廣東腊味”一樣純正，他最喜歡說一句話：同聲同气。廣州味首先体驗在認同廣州人的愛憎。微音的文章，許多是“大逆不道”的，把矛頭直指那些包括有相當職務的人和社團。加上微音文章里，用“家常腔”，夾雜許多廣州方言（如“台上領導都‘排排坐，吃果果’”，“衰衰地，食雙喜”，“万水千山總是‘錢’”，“有怪莫怪，細蚊仔吾識世界”等），故此廣州老百姓看了都大叫痛快，是純粹的“廣貨”。這當中，許多營養也來自于茶樓。
微音和廣州街坊 （照片由省檔案館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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