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報記者 袁效賢
為民請命是中國報紙的傳統，但在相當長的時間，被“表揚為主”扼殺了。老百姓有困難，報紙講“鶯歌燕舞”；老百姓有冤屈，報紙講“九個指頭”。讓老百姓把話憋在肚子里，這就是輿論的沉淪。
复刊后的《羊城晚報》，義無返顧地站出來替百姓說話。哪怕是“紅頭文件”
惹的禍，《羊城晚報》也敢于向不合理的“紅頭文件”開火。直讓省委領導任仲夷同志也鼓掌叫好。
當時群眾中有句口頭語說，“有事找晚報去。”———那是百姓的信任。
最近有傳媒對公眾不准起訴“紅頭文件”提出質疑。北京大學憲法与行政法中心主任姜明安教授認為，應當讓公眾有權狀告“紅頭文件”。其實，《羊城晚報》早在上世紀80年代初，吳有恒總編輯就提著“烏紗帽”，率記者突破“紅頭文件”———
何謂“紅頭文件”？它并非法律用語，是老百姓對“各級政府机關下發的帶有大紅字標題和紅印章的文件”的俗稱。過去，“紅頭文件”神圣不可侵犯，一貫對“紅頭文件”既缺乏法律規范，也缺少有效監督。27年前，《羊城晚報》复刊次年，報社總編輯吳有恒同志曾經提著“烏紗帽”，帶領記者去突破“紅頭文件”———
荔枝丰收 果農發愁
1981年6月，《羊城晚報》記者匯報廣州市郊區蘿崗荔枝丰收。筆者當時是采訪部副主任，在當年編委成員司徒堅同志領導下，相約記者羅文錦、李春曉和當年廣州市郊區委新聞秘書梁上燕前往采訪。來到蘿崗，看到的不是荔枝丰收的喜悅，而是果農們的愁眉苦臉。原來，那年廣東全省荔枝丰收，廣東省財辦發了一個“紅頭文件”，把過去多家收購荔枝改為由國營供銷社獨家收購。農民冒著烈日在供銷社門口“排長龍”交售荔枝，有些荔枝在樹上熟透了掉在地上變成“笑口棗”（爛掉）。有些果農埋怨政策一日几變，害得農民無法生活下去。記者意識到問題嚴重，立即赶回報社向總編輯吳有恒和副總編輯許實匯報。兩位老總都說，恢复計划經濟的統購統銷會把荔枝的銷售渠道統死，損害果農的利益，并說要親自去蘿崗看看。
次日，兩位老總和記者一起去蘿崗。一群果農走過來，說如果繼續“統購統銷”，過不了几天，蘿崗的荔枝便要完蛋了，有些農婦說著說著流起淚來。曾經在游擊戰爭中浴血奮戰的廣東游擊隊老司令員吳有恒同志，坐在荔枝樹下的石塊上，沉默著沒有說話，他在想些什么呢？
文件錯了 也要改嘛
离開蘿崗鎮回報社的路上，吳總說晚報要替農民講話，在報上公開披露蘿崗果農賣荔枝難這件事。記者初時有點儿擔心，說：“上頭發了‘紅頭文件’，報紙公開批評，有沒有問題？”吳總很堅定地說：“實踐證明‘紅頭文件’錯了，也要改嘛。”記者接著問：“要不要請示一下有關部門？”吳總說：“請示這個，請示那個，恐怕農民的荔枝早已全部爛掉了。”于是，決定寫一篇通訊，如實披露獨家收購荔枝、損害果農利益這件事；同時寫一份“內參”把果農埋怨政府、埋怨政策一日几變的話也如實寫上去，給省、市領導參考。第二天，《蘿崗荔枝大丰收，農民為何要發愁》的通訊在一版見報了；“內參”也在當天晚上送到省、市領導手上。廣東省人民政府辦公廳用特急件發出《調整荔枝收購管理政策的通知》，規定完成出售任務后，可自行處理，零售單位可到產地直接進貨。蘿崗果農轉悲為喜，說人民政府知錯就改，不愧是為人民服務的好政府。梁靈光也寫信給吳總，對報紙的批評表示感謝。并說“希望今后給我們反映情況和提出建議”。《羊城晚報》突破有錯誤的“紅頭文件”，碰上任仲夷、梁靈光等開明領導，圓滿打上句號。
蘿崗受益 全省受惠
前不久，筆者和當年新聞秘書、現在已退休的梁上燕同志一起重返廣州市郊蘿崗區。沿著寬闊的公路前行，兩旁剛摘了紅荔的荔枝樹郁郁蔥蔥，今年舉辦的第四屆蘿崗荔枝節已過了一個多月，荔枝購銷一條街的牌樓和太陽傘荔枝銷售點還留在那里，依稀可見荔枝節購銷兩旺的熱鬧情景。在區委辦公室，我們見到了27年前向記者介紹情況的辦公室主任古敏，現在已退休，還有今年73歲的劉村老農鐘沃光。沃光大伯說，當年《羊城晚報》總編和記者，冒著風險為蘿崗農民講話，十分難得。這樣的報紙，真不愧是人民的喉舌，他現在還保留著那天的《羊城晚報》。古敏說，那次“突破”不僅蘿崗果農受益，全省果農也受惠；也不僅當年果農受惠，以后全省水果生產逐步從計划經濟的統購統銷改為按市場經濟規律辦事，“种果得果，自產自銷”。說到這里，梁上燕拿出一張1984年12月4日的《羊城晚報》，頭版頭條的題目是：“水果市場全面開放帶來好光景，廣州人吃岭南佳果不難了。”該報道說：“三年前，廣東水果生產按計划經濟統購統銷，挫傷了廣大果農的生產積极性，水果店賣水（汽水）不賣果。1982年（突破蘿崗荔枝丰收由供銷社獨家收購荔枝那份‘紅頭文件’的第二年）廣東對水果購銷實行開放政策，把原來列為統購統銷的二類商品水果，改為自產自銷的三類商品，大大調動了果農的生產積极性，具有南方特色的香蕉、荔枝、菠蘿、柑橙等4大南果大量登場……”
如今，27年過去了，蘿崗荔枝丰收賣荔枝難早解決了，可是，各級政府机關下發的“紅頭文件”依然沒有任何約束、規范，甚至越來越泛濫，有的“紅頭文件”還淪為促銷酒的廣告，真是咄咄怪事。
最近，听說有關部門正在清理各級政府机關下發的各种“紅頭文件”。但愿不久的將來，沒有約束和不規范的“紅頭文件”將成為歷史。
廣州審理首宗民告官案 （蔡俊榮/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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