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記者 黃霞
欲涼還暖,是九月的天气,大學校園里隨著開學而恢复活力,也是九月的天气。返校的不僅是學生、老師,還有些怀揣高校情節的校外“熟男熟女”。他們為自己悄悄放映著以前生活的美好片斷,走回過去的林蔭路、宿舍樓,物似人非地重溫一下彼時的情怀。
如果不是都市生活這樣喧囂浮躁,
也許高校圍牆里的真誠純淨不會顯得那么可愛;如果不是奔波在都市中的人這樣疲憊焦慮,也許高校生活的回憶,不會成了永遠的精神休憩地和難以重現的珍貴美景。
不离不棄——隔遠了俗世的功名利祿
“房子一定要買在中大附近。”結婚的時候,羽羽的老公對她這樣說,羽羽赶緊猛點頭,因為這也是她的心愿。小兩口加起來,畢業有十多年了,組成新家庭后重新回到了中大的生活圈里。“我們對她不离不棄———真的很愛她。”羽羽帶路從中大小北門繞進校園,回頭沖我一笑,幸福地說。
夕陽西照,這個鐘點,也是平時羽羽和老公來中大跑步或者散步的時間。“我們只要有時間,百分百來中大散步聊天,這是我們一天中最愉悅、最輕松、最安全的時候,放下所有的工作、壓力、不用擔心汽車或小偷。我們之間的交流几乎全是在散步中進行的,沒有中大,或者遠离了中大,我可能會不知道怎么安排生活。”
走過北門中軸線上的惺亭,古鐘暮色,使人覺得恬靜。巧遇一個住在附近跟爺爺來散步的三歲小童,羽羽躬身逗著他。身后不遠處可看到孫中山的銅像,和他曾在此朗聲說“做大事不做大官”的民國建筑風格的紅磚小禮堂。這氛圍,把俗世間的功名利祿,一下真的隔遠了。“我們最愛中大的人文氛圍和自然生態,這是無論多大規模的現代公園和花多少錢修的小區花園都沒法比的。有時候我走過陳寅恪或者其他名人的故居,想起這些先生的生平事跡,自己的心靈會被淨化;路過一株比我老得多的大榕樹,看著她巨大的樹冠發呆,我能從快餐節奏的生活中沉靜下來;碰到中大很著名的老教授穿著小背心散步慢跑,他們謙和禮讓的微笑,我覺得和這樣的人生活在一處,又敬仰又愉快。”
對于那些愛炫耀小區游泳池、高檔會所、日式園藝的人,羽羽有另外一种看法:“我和老公對物質的要求并不高。我們有個共識:精神的快樂是人生的最高快樂。那些追求物質的人其實也是為了獲得快樂,只不過是方式不同。而我們恰好都對中大有很深的感情,并不是每個人在中大都能感到很快樂。”
离開時,還是從小北門的窄巷穿到外面去。羽羽的家和中大隔了不到100米。這一帶常年做著中大師生生意的小販、咖啡廳老板,都認識她以及先生:“他們是熟客。中大的。”

怀念——一生的甜美与惆悵
五十多歲的大健在電話里想都不想就承認怀念高校和高校生活,想回去看看;剛從廣州大學城畢業的朋友的儿子,更是在勤快地做著厚厚的校園影集,准備為几十年后的回憶儲存依据。這份怀念,是忘年的。
有沒有其他的怀念和對高校的怀念一樣?記者請每個采訪對象盡量在腦海里搜索,但是沒有人能給出可以相提并論的感情。只是發現對高校的怀念很特殊,讓所有人覺得甜美,也讓所有人覺得惆悵。
ML說她的初戀的感覺有點像;馮文說他想起年輕時期的理想時有點像;羽羽說她离開父母開始獨立生活的那一段有點像;大建說他人生中第一次失敗的回憶有點像。
初戀、青春理想、初嘗自立、第一次失敗……全都匯聚在一個時空里,大學校園生活有最大的几率成為這個拼圖游戲最后的影像。初戀、青春理想、初嘗自立、第一次失敗不可重現,所以,怀念伴隨我們一生。

回去——在純淨的過去里歇口气
ML在博客上寫下美麗的字,記錄自己不久前重返母校的觀感———
“廣外那時候還真朴素,路上沒有現在看上去打扮得像日本高中生的大一大二生。大操場是煤渣的,一到梅雨季,都是黑水,上完体育課就得回去洗褲子。1棟前的籃球場還沒鐵絲网,每次路過總走得很快,怕里面的球飛出來打到頭。3、4、7棟的女生宿舍,大熱天里走廊里常有不穿衣服的女孩儿跳來跳去。相思河還沒整治,河床和岸連成一片。當然,那些不知道經歷過多少代年輕男女荷爾蒙迸發的河邊石凳子,還沒變成像公園似的情侶椅。”
她那天回去,是因為心情不好。工作困境、感情障礙、供樓壓力———想逃!哪怕一會儿!一逃便逃回了大學。
走過宿舍、水房、教室,心里全是當年的自己,快樂的,靈气的,無憂無慮的那個瓜子臉細腰身一競選就當上學院文娛部長的漂亮女孩。一場籃球賽在場上揮汗。站定了看靚仔奔跑跳躍。他們真好。可惜這些只是暫時的。可惜自己已經成了局外人。
“校園讓我最怀念的無憂無慮的生活和同學之間的單純,那時候我們會為了彼此流淚,工作后操心煩惱的事情多了很多,碰到的人都很功利,誰還真的關心你?”ML說。“畢業4年,每年就回去二三次,也不是為了逃避現實中的問題,回去只是讓自己休息一下,想著以前的事情我會開心些。”
不如意,牽挂校園;如意的,也會牽挂。
馮文從華南理工大學畢業十年有四,他愛回學校,不太借景抒情,但是喜歡和留校任教的几個老同學經常見面。馮文畢業后改行經商,現在有份家業,在社會上風風雨雨這么多年,但是朋友圈中最歷久彌新的還是這几個大學同窗。
“以前的趣事偶爾會說,但那些總是會說完的。”他告訴我,“我看重的是大家之間一直很真誠,得意失意的事情能拿出來講,都能理解。這很難得。”
怀念大學的心情在网上像美女照片一樣茂盛,總是有不知名的人舊地重游拍下很多美麗的高校照片發到BBS上,有心思的會配圖配樂配文字,感怀的心情成了精致的作品。跟貼紛多,全是未曾謀面的校友,贊嘆中反复表達:“一定要回去看一看。”
如果說記憶會蒙上灰塵,高校這一段可能是最防塵的,在我們心里,她像安置在佛桌上的佛像,有拂塵下意識地不斷掃過。愿意用張愛玲的語气為此注腳:如果這一段記憶有味道的話,我想那是樟腦丸的味道,清香而穩妥。

■記者手記:淡了故鄉,濃了大學
文/黃霞
在故鄉城市念的大學,畢業后來到廣州。當年,与故鄉和大學一同話別。
時過境遷,几次回故鄉,回一次竟覺鄉情淡一層;几次回母校,每一次,還是一樣的眷念。
故鄉在變。每個城市的居民都在努力都在賺錢都在過上更好的生活,回去,見到故人,話題不再僅僅停留在敘舊關心,總是有人思路明确地直奔現實主題———房子、車子、工作、人脈、孩子、上學、旅游、消費……偶爾走回記憶中的街巷或街坊小鋪,總被裝潢一新的場景嚇了一跳,好像是根据舊址敲響老朋友的門,開門的卻是一個花枝招展的完全陌生的女人。
几次三番,都是這樣,我的鄉情于人于景都仿佛無處落腳,在半空中自顧自地晃蕩一陣,就消散了。
倒是大學,給了我感怀和追憶的空間。大學的美,美輪美奐,一點不褪色。參天蔽日的樹蔭里,我曾經捧本書坐到石凳發潮,現在如果我愿意,還可以這樣:春天的櫻花、秋天的銀杏葉,各自芳華,如果我擇時而去,她們還是讓人滿載美意而歸;桂園甜香的宿舍樓里,換了女主角,從窗外偷看到床帘和床頭小書架卻依舊彼時款色,我和她們的距离并不太遙遠。
雖然,校園中新修了水泥大道,新建了現代教學樓,但是改變的速度和校門外的故鄉城市景觀比起來,還是慢得多了。
人的感情有時候是笨拙的,只能對自己曾經有机會熟悉的那一點點東西產生反應。故鄉變得太快,我在日新月异的她面前失明失聰進而失心了;大學維護了她自己的過去,讓我這顆局限的心靈,在熟悉之中,得以從容地品出些情趣來。
(編輯:y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