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一九六八
第二天早上醒來,躺在被窩里仔細打量我們住的房子,這其實不能叫房子,准确地應該叫草棚
梁云平/著
我揣著奶奶給爺爺捎的几盒大前門香煙和兩斤腊肉,去從化看爺爺。那時候去從化要坐長途汽車。我五點多鐘就起身,在長途汽
車上搖晃了三四個小時,才到了街口鎮。我邊走邊問路,走了兩個多小時才到了爺爺所在的廣州市委五七干校。那里原來是一所小學校,抬頭看見了龔稼華伯伯,他穿著一身發白的藍干部服,衣服上滿是塵土,眼角鼻尖也是灰塵,端著一碗飯回到宿舍,他告訴我爺爺在伙房。我警告自己千万不要哭出來,可是等我見到爺爺時,我怎么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淚了。爺爺扎著圍裙,正在給人們打飯。他是跟著毛主席出生入死殺出來的老革命,居然在這里賣飯。爺爺跟我說了些什么,我都沒有听進去,我的腦子里嗡嗡作響,已經不會思考了
想不到這居然是我与爺爺的最后一次見面,半年以后,我正在海南島的深山老林里開荒种橡膠,收到晚到七天的電報說爺爺病重,要我速回。我即刻啟程,披星戴月水舟陸車赶回廣州時,爺爺已經永遠地离開了我們。我好后悔怎么不在分別的時候好好地看看爺爺,好把爺爺的音容笑貌永遠地記在心里,那時怎么沒有跪在地上,給爺爺磕几個重重的響頭。
海口市逗留
1968年11月8日,太古倉碼頭上挂著大幅橫幅“熱烈歡送廣州知識青年到海南島屯墾戍邊”,鑼鼓喧天,彩旗招展,鞭炮齊鳴,歌聲、掌聲、鑼鼓聲、鞭炮聲、抽泣聲、口號聲交匯在一起。喇叭里傳來了毛主席語錄譜寫的歌曲,一群有組織的小學生在老師的帶領下呼喊著口號:堅決響應毛主席的偉大號召!
汽笛一聲腸已斷,船緩緩地离開了碼頭。再見了,爺爺奶奶;再見了,母校;再見了,廣州。十七歲的我,就這樣開始了人生的第一站。滿載著廣州知識青年的紅衛輪,駛向了一望無際茫茫的大海。從此我們离別了少年時代,走向社會,突然邁入了成年人的行列。
在海上顛簸了三十多個小時以后,紅衛輪船駛到了海口的秀英港。我們踏上了海南島的紅土地,吐一口輪船上令人作嘔的濁气,吸一口海南島充滿亞熱帶气息的清新空气,确實令我們精神振奮。与親人离別的憂傷,离別廣州的惆悵暫時离開了。
秀英港的碼頭上,聚集著一大群人,敲鑼打鼓,在歡迎我們,帶隊的把我們領到海南農墾衛校安頓下,說是明天農場來車接我們,今天晚上就住在這里。
离天黑還有半天時間,我們決定去海口市區逛一逛。問清了路線,我們沿著秀英大道往海口市區遛遛達達的走著。路兩邊是一排排挺拔的椰子樹和大片大片的木麻黃,當地人告訴我們那是防風林帶。
在路邊有一群女工在加工椰子,她們拿著砍刀,在砍椰子厚厚的椰衣和硬殼,托托托几刀就把椰子的硬殼去掉了,手上仍然是一個完整的椰子肉球。她們說把椰子硬殼去掉以后,就可以把椰子肉加工成椰子絲,椰子條,椰子醬。海口市不大,說得刻薄點就是一條馬路一座樓,一個警察看兩頭,一個公園一只猴。盡管我們遛達得很慢,也很快就逛完了,于是回農墾衛校吃飯睡覺。
第二天早上,農場接我們的卡車來了,上車以前就宣布了分配名單,把我們四十多人分到兩個生產隊,彭生、李小平、楊永朗、余步青和我等十來個人被分到六隊,何海島、丘辛敦等被分到五隊。按隊上車,我們七手八腳把行李裝上汽車,坐在高高的行李堆上。司机囑咐我們不要坐得太高,小心被橫穿公路的電線割掉腦袋,他說前几天就有哪個農場的知識青年因為坐得太高,被電線割掉了腦袋。我們覺得他在講笑,哼哼呀呀地胡亂答應他。那司机見我們不相信他的話,搖搖腦袋上了駕駛室就開車起程了。
六隊的干部、工人以及他們的家屬子女敲著鑼打著鼓都在路邊歡迎我們,我看見其中還有几個穿著舊軍裝,挎沖鋒槍的,全副武裝的人。他們熱情地幫我們把車上的行李搬到茅房里,又很熱情地帶我們去沖涼。隊里的食堂已經給我們准備好了飯菜,好大一盆炒豬肉,那盆比我奶奶洗衣服的盆還大,那豬肉熱騰騰香噴噴,可是我們都沒有吃的欲望。何況那豬肉一塊塊有乒乓球大小,白生生的沒有擱醬油,肥的多瘦的少,連挨也不想挨。胡亂吃了几口,草草洗刷了一下,打開行李就上床睡覺。
第二天早上醒來,躺在被窩里仔細打量我們住的房子,這其實不能叫房子,准确地應該叫草棚,頂子是茅草搭的,就是把茅草用細竹棍編成一片一片,再像擺瓦似的擺到粗樹枝做的橫梁上,從房頂一直擺到离地面一米來高,姜黃色的茅草里還夾著絲絲青葉。牆也是泥巴糊的,看得出來,有些地方還是濕的。出了茅草棚,看見圍著我們這棟茅草棚挖了一條寬約一米,深約半米的壕溝,每間宿舍的門前擺了几塊木板當橋梁,我們正在望著這護城河發愣。
(編輯:健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