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黃大德
一
上世紀80年代初,我一不小心踏入了美術史研究的門檻。第一次拜訪廖老,是在被他自詡為“冷巷齋”的西關老屋。后來他搬到人民路,我便成了他家的常客,成為忘年之交。
廖老家有如茶樓,亦如墟場。他天生具有演說家的才能,聲如洪鐘,語調抑揚頓挫,与表情、手勢配合在一塊,再加上不時夾雜著朗朗笑聲,透出了一种無法抗拒的磁力。
1996年春節,從報上看到了廖老的一則消息,說他在門口貼了告示:
“年年忙到气都咳,忙到今年八十一。尚祈訪者發善心,勿多搜括我餘日。非要事急事最好在周六周日晚上八點到九點半來談。無甚意義的應酬及社會活動請勿強我參加。若非有關救災扶貧助學而來索畫索書者一律請付酬。1996年3月廖冰兄跪啟。”
我深深了解老人的心境。因此很久也不敢去了。過了好久,心里想他想得慌,硬著頭皮去了。那是一個傍晚,他一見我,劈頭便問,你怎么那么久沒來?我說你不是貼了告示謝客嗎?他說,我是指那些有事沒事都來和我要字畫的人,你是例外。說話間,我問怎么不見那告示了。他一揮手:剛撕了,貼十張也沒用。那些人現在都不識字了,或者當你透明。說著隨手把那告示從冰箱頂拿給我,你要就拿去吧。我如獲至寶,后來,又請廖老在那告示上寫了詩塘:“告示貼之,無人睬之;咳仍如故,難以止之。哀然揭之,大德見之,喜而藏之,并囑志之。”
二
上世紀90年代是我和廖老接触、交談最多的時期。
1994年10月21日,廖老來電把我叫去聊天。我准備好了一些問題提問。其中一個是關于讀書的問題。
“在你的人生道路中,什么書對你的影響最大?”
他說:我這個人,好讀書,讀得很雜。政治的、歷史的、文學的,什么都讀。小時候,最喜歡讀的是《火燒紅蓮寺》;政治讀物是艾思奇的《大眾哲學》;藝術方面是俄國的《藝術与人生》;初中時我很喜歡讀法國詩人波德萊爾的詩集《惡之花》;印度泰戈爾《飛鳥集》,還有《鄧肯自傳》。克家的兩句詩,我至今還記得:“給世界洗一把臉,來一個奇怪的變。”我覺得,它概括了我潛在的思想。但對我一生創作影響最大的,是木魚書。民間文學,民間藝術,對我的影響最大。
我們談到當時中國漫畫的隊伍時,他的神情馬上變得很凝重:“上世紀40年代,有很多畫漫畫的朋友,論技巧,比我好,水平比我高。但他們在解放后便不畫了,如張仃,改行搞裝飾畫了,特偉,搞動畫去了,如汪子美,當右派后,怎么也不再畫了。我還在畫。但我畫得很痛苦。為什么?我把自己看得很渺小,把事業看得很崇高。我把漫畫看得很神圣,但畫漫畫需要韌性戰斗。在風雨中永不能倒下。”
“你什么時候養成了這個習慣———負責?”
廖冰兄答:我就是這樣一個人,什么都負責:對家庭負責,對國家負責,對民族負責,對朋友負責,對事業負責。我這個人,永遠做不了劉備,只能做諸葛亮。也就是說,永不會當第一把手。因為我鋒芒太露。所以我只能永遠當一個策划者。
我的思想核心是人道主義。愛國主義,民族主義,愛党愛國都是由人道主義派生出來的。我現在的騙富濟貧也是由此派生出來的。
我的作品,貫串一條主線,就是反封建。封建主義与人道主義是對立的。
廖問我:你看研究廖冰兄的坐標該是什么?
我說:你應該首先是政治家、思想家,然后是策划者,組織者,最后才是畫家。
廖老听了,一拍我的大腿,朗朗大筆,對、對、對。
三
歲月不饒人。2003年底,廖老又住進了醫院。元旦過后,我多次到醫院訪他。一天,他對我說:我有三怪病,連醫生也治不了。
我對他說,那都是血脈不通導致,按摩可以舒緩症狀。阿燕告狀說,他怕痛,不肯接受按摩。于是我在他的本子上寫道:“為革命你死也不怕,為治病還怕痛嗎?”這一招激將法很有效,乖乖地讓我按摩了。從年初一到年初七,我每天都去給他按。几乎每一天,面對畫室里的一切,他一一環顧,然后用那尚能說得了的單詞,帶同手勢,斷斷續續地說:“顏料,告別了;這筆,告別了;宣紙,告別了;書,告別了;漫畫,告別了……告別了,告別了……”那哀嘆,讓人揪心!
我怀著沉重的心情离開了醫院,盡管我明白他已進入徹底“休息”的倒數階段,但在心里還是為他默默地祈禱。當得知廖老去世的噩耗,我的腦袋一片空的,帶著挽聯走進廖老家中的靈堂,沖口便說了一句話:廖老,我不能再為你按摩了!隨即便淚如泉涌。
廖老,你走好。你所畫的悲憤漫畫是不死也不能死的。它已成為世界文化的一份重要遺產。
(觀宇/編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