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張慎

冰兄老人走了，他拒絕了凡夫俗子的挽留，离開了喧嘩的凡世，騎著仙鶴西去了……

我在少年時期，就知道在我生活的城市中，有一位著名的漫畫家，他的名字叫廖冰兄，他的漫畫聞名于世。我不懂美術，對冰兄老人的作品無從評价，但我喜歡看他的漫畫，印象最深的是《自嘲》。那是在上個世紀70年代末，祖國大地正在撥亂反正和真理標准的論戰之中，我在報上看到了這幅漫畫。畫中，廖冰兄在破埕中跌出，那种瑟瑟縮縮的動作和誠惶誠恐的表情，加上那段趣味橫生的按語，讓人覺得滑稽可笑，可細細琢磨，卻能悟出無窮的含義。

盡管我早就知道了廖冰兄，但一直無緣結識。后來，我長大了，廖冰兄也變老了。直到四五年前一天，我的妻子葉欣突然問我知不知道廖冰兄這個人。我說知道啊，不就是那個漫畫家嗎？葉欣告訴我，冰兄老人在她工作所在的廣東省中醫院二沙島分院住院治療。他平易近人幽默快樂，那些愛笑的護士姑娘一進入他的病房，就被老人逗得忍俊不禁嘻嘻直樂。葉欣說，你不是想讓人給你畫一幅漫畫像嗎，我可以利用有利條件求冰兄老人給你畫一幅。嚇得我連連搖頭，說，人家是一代大師，可你老公我卻是無名市井，斤兩不足，哪能不知天高地厚勞煩高人。那時，冰兄老人在我的心目中是一名可望不可及的美術大師，我等同類，只配昂首瞻仰崇拜的份儿。

2003年3月25日，葉欣為搶救非典病人不幸殉職。一時間，巨大的悲哀籠罩著我的家庭。那時，我身邊的一些人視我為瘟神躲避不及，這猶如在我已經受傷的心頭再撒上一把鹽。但冰兄老人卻被葉欣的事跡所感動，為一名毫無瓜葛的普通女子流下了悲哀的老淚。率先捐款1万元，發起建立葉欣基金會和雕塑葉欣塑像，并揮毫潑墨為葉欣題詞“大醫精誠”多幅。冰兄老人的善舉，不知給了我多少安慰，不知沖淡我多少中年喪妻之痛。

2003年5月12日國際護士節，著名雕塑家唐大禧先生義務雕塑的葉欣雕像在她回歸天堂的地方落成。88歲高齡的冰兄老人拒絕親友的勸阻，在家人攙扶下，頂著烈日，步履蹣跚地赶到廣東省中醫院二沙島分院，要親自為葉欣雕像揭幕。冰兄老人告訴我，已失眠很久的他，昨晚難得睡了一個好覺，這是天堂上的葉欣知道他明天要迎接她的“复活”而顯靈的。當他見到剛剛基本痊愈的和葉欣并肩搶救非典病人一同倒下、但能幸運爬起來的急診科主任———張忠德醫生，掙開家人的攙扶，一把摟著張忠德醫生，老淚縱橫地連連說：“好！好！你沒死！你沒死！……”在一旁的我，此情此景，感動得熱淚直淌。

就這樣，因為葉欣，我認識了冰兄老人。在三年多的交往中，我的感覺是他有兩顆心，一顆是幽默樂觀的童心，一顆是助人為樂的善心。

不管你心中多憂郁，只要和冰兄老人在一起，就會被他那顆童心所感染，變得心情格外舒暢。一天，我到醫院去探望正在住院治療的冰兄老人，他見到我非常高興，悄悄地提醒我，你不是抽煙的嗎？趁著醫生護士不在，赶緊抽，但可要給我一根。在他的外孫女張紅苗無可奈何的首肯下，我猶豫著遞給老人一根香煙。他美美地深深吸了一口，對我說，他的家人和醫生護士對他不好，剝奪了他的吸煙自由；你來可就好了，他們不敢對客人發脾气，我就有煙抽了。我望著他那副孩童式的貪婪表情，忍俊不禁，几乎忘了他可是一位高齡的病中老人。

冰兄老人的那顆善心，世上罕有。他將所有錢財全部用于助人苦難救人水火之中。他資助過的人，多得恐怕連他自己也心中無數，而他卻甘過清貧生活。在冰兄老人的那顆善心面前，你會感到自己的心靈也淨化起來，也會有想去做點善事的沖動。如果你到他家看看，家中的擺設讓你簡直不敢相信，這就是一位著名的美術大師的家。在廣州市民中，充其量也只能屬于中下水平的家庭。

91歲高壽的冰兄老人仙逝了，人家說，這是喜喪，不應該悲哀。可我向冰兄老人遺像獻花、鞠躬、上香時，還是流下了悲哀的淚水。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在奔赴天堂途中的冰兄老人，看到這一幕的時候，會不會不高興……

(觀宇/編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