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報記者 張演欽
冰兄老人走了!
傷感難以名狀。漫畫家、廣州美院副教授朱松青先生卻安慰筆者:廖老去世,不應該悲傷;因為他這一生,雖然坎坷,卻是光榮的!
朱松青馬上在廣東漫畫网上發布了這個消息,題目是:漫畫勇士,光榮謝幕。這“勇士”和“光榮”,用得多么貼切。
這僅僅是廖冰兄老人展現給世人的一面。對筆者來說,還有另外一面,正是可親可敬、返璞歸真的廖冰兄!
自謂“悲憤漫畫”容不得笑意
1999年,筆者初識廖冰兄。
在筆者眼里,冰兄是“活化石”,是中國的國寶。銀杏,一株株消失;熊貓,也快滅絕了。那時候,我們的冰兄卻越活越“年輕”。那天在他家里,他“吹噓”說自己的心理年齡只有八歲,大家肅然起敬!但無奈,還是得叫他廖老。他沒戴假牙的時候,話說了一半,上唇的肉便控制不住,跌下來打在下唇上;他的眼袋有兩層,一直積垂到几乎和鼻翼一塊儿。耳朵更是聾到“雷打不動”,他女儿經常大聲“喝”他,令人忍俊不禁。所以說,冰兄所听盡是“刺耳”之音。事實也是。他不喜別人諂媚。你說他的漫畫很“搞笑”,那就大錯特錯了!他會勃然大怒,須發皆沖。他自謂自己的漫畫是“悲憤漫畫”,容不得半點笑意的。冰兄的腦瓜老而彌清。那次他在中大漫畫協會成立大會(1999年)上的長篇演講,真個是“离題万丈,入木三分”。天馬行空,鞭辟入里;作畫為文,均臻化境。協會的人大駭:返璞歸真了,廖老他!
如小孩童般繪聲繪色講密友
歸真,謂冰兄赤子之心盡顯,愛真理之情日熾。冰兄早已處于半封筆狀態,日日為社會活動而“疲于奔命”。何苦?或曰:發揮余熱也。令人不安的是:所謂的“發揮余熱”,對冰兄來說卻是把汽油澆在身上再燃燒的那种啊。中大漫畫協會成立大會能“輕易”請來“國寶”,實非易事,只是命大,大眾歡呼雀躍。因為來了才發覺冰兄手腳腫大,行動甚為不便,就有些慚愧。更令人惊喜的是:成立大會后沒几天,冰兄便向協會捐贈現金2000元,圖書120冊,雜志17本,价值總計逾5000元。我當時代表協會領捐,假惺惺推辭一番,雄赳赳決心數句,冰兄便不耐煩,說領回去好好創作便得啦。沒說我捐血汗乃為國為民為藝術之類。所捐圖書,有30冊是同一本的《告別“万歲”》。冰兄十分贊賞,极力推介。看來,他雖然看破了“紅塵”,卻不愿意出家,而是拼將老命鼓与呼。他對改造目前中國愚昧現象依然大量存在的現狀,作了杜鵑啼血般通徹心肺的呼喚。追求光明,呼吁進步,是冰兄所以為漫畫家、所以為思想家的先決條件。代表作《自嘲》,早已勒石河南碑林,触目惊心,流傳千古。
痛心疾首日本卡通“入侵”
冰兄話多,真如小孩童般,只顧自己喋喋不休。到了要休息或者吃飯了,便突然叫你走。胸無芥蒂,送挽率意,超然物外。要不是他与中國現代文化史聯系太緊密,我簡直以為眼前的老頭就是神仙:仙風道骨,揮洒自如。冰兄就是漫畫,就是漫畫史,就是現代文化史。他常拉住你的手,繪聲繪色,講他的密友夏衍,戰友張光宇,朋友廖承志,同道華君武,都是現代文化史上響當當的人物,直讓人目瞪口呆,惊羡不已。
冰兄對中國漫畫目前的頹勢進行了思索。結果是導致了他諸多情緒方面毛病的加劇。老人本該心平气和好頤養天年,冰兄卻越來越“喜怒無常”。譬如,參觀了首屆廣東校園漫畫聯誼展后,他專門挑了一個四字成語來向人發泄自己的情緒:痛心疾首。并且,把普遍卡通化了的人物說成是患了白內障。當然,每次他都扮鬼臉,做白內障患者上不見天下不著地的尷尬狀,情緒相當激動。
當年,他就是用漫畫反抗日本侵略最堅決的戰士,想不到半個世紀后,中國漫畫領地竟受到日本卡通的全面侵占。“痛心疾首啊!”冰兄齜牙咧嘴,悲憤不已。一些朋友每每便在這關頭旁敲側擊,把我們中大漫畫協會的創作宗旨“觀察社會,關注民生”吹得震天響。冰兄一怔,問句“是嗎”,一高興就給了我們5000元。我也對他說:我們很孤獨,高校漫畫社團搞成這樣傳統這樣“老土”的僅就我們中大,真個是只此一家,別無分店;但卻沒有优勢囤積居奇,相反,還得戰戰兢兢慘淡經營。他說知道了,中國漫畫的复興就靠你們年輕人了,中大要好好干吶。真是誠惶誠恐,一干人等從此不敢在冰兄面前再“口出狂言”。
盡管當時還在讀大學,時間有限,但時常有一种潛意識的沖動,想到冰兄家里去,听他“喋喋不休”,如雷貫耳。在這之前的13年,他71歲時畫過一幅自畫像:騎在木馬上招呼黃發垂髫蝦仔蝦女一齊出來嬉戲。當時就覺得親切無比了……
圖:老人生前也來“圍城”動動腦 鄧勃攝
(紫/編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