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龍寺香火較旺，只有釋小佳一個和尚，衣食無憂，其臥室中家電齊全，有位官員笑問他是不是一個花和尚，釋小佳嗔怒不答。玩笑歸玩笑，大家對釋主持還是很尊重的。千禧年后，我的一個女同學成為基督徒，我隨她去過一次教堂，沒想到參加禮拜者青年人占了三分之一。根据我對一些朋友的了解，他們信教并不虔誠，尤其是一些八十年代后出生的城市孩子，信教成為一种時髦，他們依舊抽煙喝酒，然后在教堂里安靜地PARTY。

釋小佳對父親解釋，如果開一家素餐館，會是方圓百里唯一由寺院開辦的飯店。在諸多城市之中，已經有很多素餐館，到寺院吃高价素餐者大有人在。到廣州來后，自稱居士的素聞女士請過一次素餐，菜明明是豆制品，偏偏也取了肉類的名字，頗感意淫，我只在素餐館吃過一次，就不愿再去，總覺得里面有股香燭气，應該是心理在作祟。最后父親沒有答應幫助他辦素餐館的請求，一來自己能力有限，二來他覺得一個和尚總想著發財，這個世道真是變了。

釋小佳失望而歸，臨走前囑咐父親一定要慎重思量，可以得到一些股份。他一走父親就開始說關于他的一些趣事，忘記了釋小佳托付的事情。

几個月后，釋小佳又來找父親，卻像變了一個人，形容枯槁，面色素黑。父親嚇了一跳，忙問他是不是病了。

釋小佳說他确實病了，是心病，因為當地人突然不相信他這個外來的和尚了，或者是他們想換一個新的主持吧。他被赶出原來的房子，只能住在寺院外面的土房里，他的東西全部被扣押了，來時的行李也沒有了。他去索要他自己的東西，卻被拒之門外，那些人威脅他，如果再到寺院里來，就打折他的腿。他不知道該怎么辦，也不知道該到哪里去。

父親依然沒有辦法幫助他，他是搭長途汽車來的。父親要留他吃飯，他不肯吃，只是哀求父親去幫他說說取出自己的物品。他說自己想回家了，但卻說不出自己的家鄉所在，一會說在河北滄州，一會又說是山東菏澤，人已經有些恍惚，似乎一陣風可以吹倒，狗卻不再叫了，警覺地盯著他看。

沒過多久，釋小佳連寺院邊的土屋也不能住了，人們不斷地去挑釁，咒罵他，羞辱他。父親給鄉政府的人打過電話，對方說釋小佳是個騙子，什么都不會，有人找他看病，給了錢，人最后還是病死了，這樣的事情不止一次。可是一個和尚怎么會看病呢？也怪他自己，為什么不和人家說清楚，佛祖不是醫生。

有一天，父親接到一個電話，是釋小佳的妻子打過來的，他回家了，是真的病了，先是住在醫院里，后又從醫院回到家里，再也沒有起來，他想見父親。父親感到很不安，他為什么要提出這樣的要求呢？他們根本就不熟悉。這次我們知道了釋小佳的家鄉，就在鄰縣的鄉下，車程不到三個小時。父親沒有去看釋小佳，他覺得自己沒有為他做任何事情，而我決定去看他，并不代表什么。

他家一看就是那种鄉下的窮苦人家，院子里毫無生机，農具雜亂不堪，牆上垂下一串發霉的玉米。釋小佳躺在一張竹床上，蓋著厚厚的被子，雙目緊閉。女主人是一個敦實的鄉下女人，一雙健康的儿女在屋里嬉戲，竟然不知道自己的父親將不久于人世。

釋小佳快要死了，他的老婆告訴我，醫生說治不好了，不如帶回家去准備后事。我到后半小時，釋小佳突然醒了，費了很大的力气才認出我，非常激動，竟然可以坐起來和我聊天，我這才知道，他不過大我兩歲，已經做過三個寺院的主持，前面兩個都很順利，沒想到最后一個竟然落得這樣的下場，可見那里民風惡劣。

我在心中暗笑，你自己就是一個騙子，怎么能怪人家民風不好呢？他妻子出去后，他告訴我，他覺得對不起家人，如果自己能多活几年，就不會是現在的樣子，他似乎知道自己活不太久，但對我提出什么要求會很莫名其妙，好几次都欲言又止。他說了很多他的風光事，如在某地做過政協委員，与地方官交往甚密，他說他還捐助過某學校几個失學儿童，但眼下自己的孩子可能也會遭到輟學，這是命運。談話快結束時，他顯得有些激動，開始胡言亂語，認為自己是被貶到凡間的羅漢。

沒過多久，釋小佳就离開了人世。我和他是沒有什么緣分的，但總是會想起，還夢到他孤苦伶仃的樣子。在我們初次見面的時候，他騙了我，說自己是某佛學院的碩士，到過日本和泰國，現在看起來只是一個撒謊的農民。天龍寺換了一個老和尚，香火更加旺盛，門口豎起一對音箱響，每天早上都播放誦經的錄音，聲音會傳出很遠。那位老僧也當過父親單位的座上客，慈眉善目，笑的像一朵蘭花。

千禧年過后，任何謊言都可以大行其道了，民間謊言尤甚。前几日國家法定假日清明在河南省會鄭州被取消，原因是要進行戊子年黃帝故里拜祖大典，而以武術聞名于世的名剎方丈“丑聞”在网絡上蔓延。我們逐漸明白，宗教在現社會已經演變成為“神”的政治。

心靈史

（編輯：日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