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兔子,跑吧》[美]厄普代克著 劉國枝譯 上海譯文出版社 2008年1月第一版 定价:26.00元
■ 章樂天
說一個人的生命巔峰“來得太早”,總包含著傷仲永式的惋惜。就像“兔子”哈利·安斯特朗,在那四部厚厚的小說里,他只在開頭以一名身手矯健的籃球運動員的形象讓人眼前一亮過,隨后就脫了韁似的踏上一馬平川的下坡路。他當過學生体育明星,在美國的學校里這看來是無上光榮之事,然而离開校園之后,他每一次被舊績重提,都透著好漢難提當年勇的諷刺,以及落花時節又逢君的悲涼。
約翰·厄普代克以平均10年一本的速度陸續寫完了《兔子,跑吧》之后的三部續集,比索爾·貝婁寫《洪堡的禮物》還多花兩年。賓州小城布魯厄當然不如貝婁的芝加哥那么有內容,能把赫索格或洪堡這樣的資深知識分子刺激得行為倒錯,哈利·安斯特朗不大能思考問題,支配他發達的四肢通常是欲望与本能,外帶一張漂亮面孔不停招來的引誘。他像一口填不滿的枯井,需要不斷地發動新一輪戀情,明知沒有結果,也不想負責任;對于他無底的欲壑而言,本質上受他憎厭的女人總是杯水車薪,其功能只是勉強維持住一种雄壯的男性自我想象。一般的女性如妓女魯絲·拜爾,哈利覺得憑自己的魅力讓她且愛且畏沒問題,而當遇到了有才華一點的,例如藝妓吉爾·彭德爾頓后,哈利的頭腦就敵不過,從而不得不訴諸男人先天的力量优勢,以求得挽回失掉的心理平衡,哪怕暴露內心深刻的自卑。
“兔子”系列從一開始就顯出一個宏大計划的態勢。1950年,厄普代克頂著西靈頓高中班長的頭銜邁向哈佛高材生的寶座時,相對應的,他書中的那只“兔子”也正經歷著人生最大的輝煌。在第三部《兔子富了》中,哈利年近半百,靠著岳父遺留給他的車行好歹當上了中產階級。父親用了一輩子的精力給他鼓勁,而經營了一輩子車行的岳父則在物質上把他推上了“事業巔峰”,他倒是把發達的賣車生意和早年的球星生涯相提并論,畢竟這些都不是奮斗的成果——他的奮斗都用在了對付那些有良或無良女性的誘惑上,用在處理和自己妻子松松垮垮的關系上,后來又用在与學會了吸毒的儿子的痛苦糾纏上。
“他天生一個敗者相”,這是吉爾給哈利彈琴唱曲時自編的詞儿,后面几句是“牙齒雪白如琅玕\,間間斷斷一整夜,他把溫柔處女吉爾奸。”哈利邊听邊在她的屁股上打著節拍,一面想:他以前是否這樣唱過,那韻腳可真是巧妙靈活。這畫面淫蕩而凄惻,聲色香味俱全,讓我們想起鴉片館、青樓或別的什么地方,多數沒有人生追求的男人与少數明白且認命的女人之間演出的戲劇。在系列的第一部《兔子,跑吧》中,總在“跑”的哈利還有些活力可看,隨著年齡的增長,他注意力的大半便轉給了所見到的每一個适齡女人,哪怕是普通的顧客,都會被他以泡妞老手的眼光一寸一寸地測定質量;另一小部分則交給了油价、儿子和國家大事——這位愛國者支持越戰,為阿姆斯特朗踏上月球、邁出“對人類而言的一大步”而興奮不已。然而反諷的是,他死在里根政府的末期,失業、通貨膨脹、欠債激增、“一切都崩潰了”的時代,美國人和哈利那顆脆弱的心臟一樣全線崩潰,接受敗者的下場。
許多人批評厄普代克的兔子世界缺少活力。上世紀六七十年代的美國本該風生水起:“嬰儿潮”一代闖入社會,移民地位提高,高級文化販子、新生代電影制片人躍躍欲試,青年在大街上高唱反戰歌曲——而到了厄普代克筆下,賓州小城布魯厄的風景透著獨善其身式的孤閉,一面倒地平庸著。哈利先后當過水果削皮机的推銷員,印刷厂的排字工,岳父車行里的職員,總在小圈子里打轉。他想過要求變,這男人從骨子里滲出的厭倦与頹廢,至少在第一部中還不那么明顯:他的好友、神父埃克利斯試圖用信仰挽救他;同時,他在离家出走期間為史密斯太太侍弄花圃掙點生活費,也算修身養性,很得老夫人好評。可是,就在他回到妻子詹妮絲身邊,似乎要開始正常生活的時候,他卻又一次莫名其妙地消失,心灰意冷的詹妮絲酗酒過度,失手把新生的女儿溺死。
還年輕的哈利也曾無奈地問母親:“我能有別的選擇嗎?”母親的回答是:“跑吧。离開布魯厄。我一直就沒弄懂你為什么又要回來。”但是跑去哪儿呢?等到“兔子”繼承了岳父的車行,總算當上了中產階級以后,以前的几次离家出走就成了幼稚往事,被他用做和妻子的前情人查利·斯塔夫洛斯聊天時的談資。
好似一曲美國版《琵琶行》,吉爾·彭德爾頓嘈嘈切切的歌謠可以被視為“兔子”系列最精彩的篇章之一。唯獨身邊缺少了矜持的江州司馬,而是一個過早達到巔峰的哈利·安斯特朗摟著他。他們的每一次同榻交歡都有如世界末日,淚水和体內銀白色的分泌物混到了一起,映出一個事業無望、婚姻無望、家族無望、名譽更無望之人的醉生夢死之心。兩人互問:你為什么哭?吉爾說“這世界太昏庸無道,而我又置身其中”,又說,一定會有更好的一個世界。哈利的回答經過了片刻的考慮:“唔,這話有道理。”他听不懂她的譴責,是不能,也是不愿。
(編輯:C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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