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斯里蘭卡鍋耳火車站用時鐘表盤來形象地表示，各趟車次開出的時間。

■ 柳杰/文 柳杰逛逛/圖

曾經在夜幕中坐火車從科倫坡遠郊返回市區，黑暗中望著車窗外近在咫尺的印度洋的海水隱隱閃爍，我猜想這段火車之旅應該是天下獨步的一條線路：很多路段鐵路的路基离海水只有十几米遠。要是在白天的話，不定會把我激動成什么樣呢！我猜，如果拿公路里一個重量級的路線來比，這里應該相當于美國太平洋邊的一號公路和澳大利亞東海岸的大洋之路。遺憾的是，我沒來得及在白天證實我的判斷。

而扎扎實實讓我歡喜的路線也有，就是從哈頓（Hatton）到艾勒（Ella）那一程。

离開康提，往東走去玳爾豪斯（Del-house），和几千斯里蘭卡人一起爬了他們的圣山亞當峰，下山以后去哈頓坐開往艾勒的火車。

風景這么棒的火車旅行簡直可以和我在瑞士、挪威坐過的經典火車路線媲美。机車的破舊完全沒有影響我的好興致。

從科倫坡坐火車到康提的時候，買了較貴的二等車的票，上車以后才發現，票是不對號的。因為上車較晚，沒有找到座位。鬧半天買了張站票！幸虧有人很快下車，只站了半個小時。在哈頓坐的是科倫坡過來的過路車，這次學乖了，先問售票員怎么可以搞到座位。售票員說，對不起，沒法儿預訂座位。

車要開四個多小時呢，沒座位怎么行呢！售票員安慰我說，這里上車的人不多，你會找到座位的。去艾勒沒有直達的汽車，火車也不多，只好將信將疑地買了票，二等車廂，80盧比。進了站台一看，几乎絕望了：百十來米長的站台上差不多站滿了人。等了十几分鐘，車就來了。上了車，沒想到二等車車廂里人真不多，一個車廂二三十個座位，有差不多一半座位空著，十几個乘客里還有一半是外國游客。斯里蘭卡人絕大部分坐三等車。他們真守規矩，三等車那么擠，他們不來打二等車的主意。要耍點小聰明其實很容易：我兩次坐車的經驗證明，上車和在車上是不查票的，你可以隨便上車，上車后也可以隨便坐。

火車和國內的火車也沒多大差別，就是一節火車有三個門，中間那個門把一節火車分成了兩個車廂。玻璃窗是木頭格子的，像住家的房子上的窗戶。

全程都在山區行駛，而鐵道是很希罕地修在靠近山頂的地方。中途有些車站標著高度，1800多米。說起來也算不得多高，但是鐵道常常高出下面開闊的盆地、山谷、小山几百米，也是非同尋常。

車開出哈頓兩個小時，一直在茶山中間行進。陽光燦爛，茶樹翠綠，空气清新，風輕云淡，像春天里走在杭州的梅家塢。

間或，鐵路邊深谷里有小河流淌，瀑布在遠處的山上無聲地傾瀉下來，綴滿橙紅花朵的大樹在漫山遍野的綠色里炫耀一般放著光彩。視野寬闊的時候，看得到云朵留在盆地上的大片暗影。

兩個小時后，火車開進莽莽林海，森林重重疊疊，高高低低，色彩斑斕，偶爾有農家的小屋、小塊的田地、溪流、草甸點綴。

越走云越低，火車走在盆地邊緣的時候，厚重的云陣像蓋子一樣封在一圈山尖上，有的地方像地熱冒出的白煙，有的地方像著了火一樣，黑煙把山頭都捂住了。

終于我們的車開進積雨云，下雨了。車窗放下來，雨水在窗玻璃上一道一道流下來，車廂里暗了許多。人的輪廓印在車窗那一方亮光里，像默片時代的電影場景。

過了哈普塔拉（Haputale），下的是太陽雨。天地重放光芒，雨絲白白地、亮亮地垂下來。

差不多每隔十几分鐘就要停一站。大多是停一兩分鐘的小站。那努歐亞（Nanu-Oya）有很聰明、搗蛋的麻雀。一只鴿子在鐵軌間找到半顆玉米粒，叨了几次也沒吃下去，一只麻雀過來一口就吞下去了。一只麻雀飛進我們車廂，在走道上迅速找到吃的，然后從車門飛出去，在空中拐了個九十度的彎！

經過一個鐵道邊的排球場。山坡上平出那么一小塊紅紅的土地，兩根木棍間拉了張网。人影都沒有一個。球場旁邊的小屋牆上有醒目的牌子：超級明星運動俱樂部。斯里蘭卡舉國為板球瘋狂，他們大概也就敢在深山老林里把打排球的人叫超級明星吧。

車到1800米的高度以后，開進山霧里。剛開始的時候，霧只是像輕煙一樣飄在樹林間，鋪在山身上，把遠處的山變成几筆寫意的輪廓。霧變濃的時候，只看得到几十米外的樹，再遠一點，只有樹尖露出來，再遠，什么都是白茫茫一片。有時候濃霧的牆上剎那間會開出一個大洞，霧鎖住的另一個世界的山巒、房屋、林莽、茶園在陽光下歷歷在目。像圣經里說的那樣：上帝說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有了光，天地初開。就是那樣。

從哈頓到艾勒，一百多公里，沒有困過，一直在上躥下跳地拍照，一會儿這邊窗戶，一會儿那邊窗戶，一會儿跑到車門外挂著。別的游客沒我臉皮厚，剛開始還不好意思表現出沒見過世面，相机都在包里擱著，看到我走馬燈一樣拿著相机亂轉，也繃不住了，擔心錯過拍照的好机會，紛紛掏出相机加入進來。開著的車門成了搶手的地點，有時候需要排隊。到了景色絕佳的地段，大家到車門口排隊照相，大概覺得英雄所見略同，相視而笑。人家說風景好的地方謀殺膠卷，我要說從哈頓到艾勒這一段路是謀殺攝影師：開著的車門外，常常是万丈深淵，有的地段陡峭的山坡上光溜溜的只長樹，不長草和灌木，人掉下去注定万劫不复，但攝影師們摩肩接踵地沖上去，身懸車外，一手揪著車廂門外的把手，一手舉著相机拍照：這不是謀殺攝影師是什么？

（編輯：C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