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瀛洲

准時抵達目的地的航程，一流的酒店，彬彬有禮的服務員，雪白的沙灘，碧波粼粼的大海，紫藍色的浪漫星空，熱情好客的當地居民，還有遠古与現實交融在一起的文化風情……

這些描述是否充滿了誘惑？日常生活的繁雜和平庸常把人折磨到精疲力盡，每當此時，我們是否會不由自主地揀起一本旅游雜志翻翻，籌划著開始這么一趟無限愜意的金色旅程？可是，如果這些其實都是約定俗成的謊言，旅行的真相遠非如此呢？

查克·湯普森的新書就為讀者揭開了這個秘密。他走過三十几個國家，撰寫、編輯或為之攝影的游記文章有兩千余篇，還出版過兩部旅游指南，回首時卻自嘲為“騙子”，令人惊奇。

《撒謊時要微笑：一個游記騙子的自白》，新書取了這么個標題，也許正是為了表明，他那一行里常見的誘人話語其實都不足信，全是笑眯眯的謊言。而他這份自白，道出的正是形形色色的旅游雜志從不提及的真相。他引用另一位作家SllieTisdale在1995年時說的話：“當代讀者的不幸在于，他們生活在一個旅行文學行業興旺的年代，好的旅行作家卻寥寥無几。”

1995年是查克·湯普森加入這個行業的時候。查克·湯普森回首職業生涯，重溫這句話時，卻發覺非但原來的問題沒有解決，新的問題還更糟糕：當今占据游記寫作主流的都是些膚淺的套話，全是被出版商和旅游公司收買的變相廣告，不是對旅游者有幫助的信息。

他厭倦了這一切，因而寫下了這部自白書。令他覺得不堪重負的并不是旅游或寫作本身，而是一切迫使他把自己的体驗和寫作壓縮變形，去适應旅游業狹隘的要求中去的因素。這些因素則是書中要坦白相告的主要內容。他提醒讀者，旅游的真相，是隨時可能延誤的航班，一流酒店并非事事可靠，身邊很可能會坐著一位臭烘烘的旅伴，是孤身在外突然生病，或是身陷荒島卻彈盡糧絕，是迷路，是疲憊，是不論見識過多么五光十色的异國風情后仍得向庸常工作和家庭的回歸。

旅游的真相還有，“風光如畫”的加勒比海和“危机四伏”的拉丁美洲，其實都有不為人知的另一面。查克·湯普森在書中特別辟出一章，揭露出加勒比海地區不過是在第三世界遍地貧瘠里人為渲染出的天堂。關于拉丁美洲的真相，他設了另一章：《為什么拉丁美洲不是世界第一的旅游目的地而且也許永遠都不會是》。這個小標題已經足以昭示一些問題。查克·湯普森去哥倫比亞為《Maxim》雜志的一篇文章擔任攝影師。他和作者拼湊出一篇充滿毒品貿易与武裝暴力內容的圖文并茂的華麗文章，迎合了雜志一向樂于宣傳的無法無天的拉美形象，結果順利刊出。查克·湯普森沉默了多年后，在新書中終于吐露，問題在于他在當地并沒看到毒品，也沒感覺到任何危險。實際上，在他當時跑過的十几個國家中，哥倫比亞簡直是景色最美，也最安全的一個。其他拉美國家，比如委內瑞拉和巴拿馬，也是處處充滿令人惊嘆的自然風光。可是，雜志的宣傳方針是既定的，游記作者和攝影師別無選擇。

也不是沒有人想到過另辟蹊徑，辦出完全不同的旅游雜志來。查克·湯普森自己就曾應邀擔任《Travelocity》雜志的主編，為那些“不愛看旅游雜志的讀者”辦一個雜志。這場合作只有一年，以查克·湯普森被解雇告終。痛定思痛之后，他總結出一個業內真理：“不管什么時候有人說他們想要的是全新的產品，他們真正的意思都只能是：他們想要的其實是最最保守的產品，它跟市場上現有的成千上万的產品一模一樣，差別只有一個，那就是，它要能賺更多更多的錢。”

旅游寫作不論采取什么形式，都是換湯不換藥的老調子。作者所到之處的真實景觀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旅游公司和相關宣傳机构——旅行雜志——希望它們呈現出什么樣的風貌。不按照這個路子來創作的作品，都被隔离到雜志版面之外。呈現到版面上的，就只能是單調而華麗的謊言了。

查克·湯普森聲明自己的用意并不在于打擊旅游本身，而是正因為他熱愛旅游，甚至是旅游業，他才揭示出其中的弊端。旅游業積重難返。他的行文中籠罩著一層負罪感，他清楚自己和同行不斷破坏的是地球上最珍貴的資源：大自然的神秘与奧妙，人類探索這些神秘与奧妙的熱情。他說：“我們對自己毀掉的東西充滿敬意，但首先還是毀掉它。”

旅游業發展到當今，早已不是休閑小事。查克·湯普森書中提到，從相關財政收入和參与人數的統計數字來看，旅游休閑業現在已是全球第二大產業。人們為什么要旅游，以什么方式旅游，希望從游山玩水中獲得什么，對于人類社會和自然風光都會產生巨大影響。在這种社會背景下，旅游業的宣傳之道和讀者的閱讀期待似乎都該有所轉變了。

（編輯：C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