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戈

2008年1月，北京通州區開兩會，通州區委机關報《通州時訊》攝影記者王力利給作政府工作報告的區長鄧乃平拍了張圖片，次日見報，照片里的區長“低著頭，閉著眼，形象不佳”。而這個圖片新聞更被定性為“導向性偏差，政治影響极其不好，屬于嚴重失職，是一起政治事故”。于是，王力利被辭退。從拍照片到

《南都周刊》報道指出，肇事照片到底在哪個環節被引爆，處理王力利究竟是報社領導的意思，還是區長的意思，若是區長的意思，又是什么使得區長雷霆大發———這些都處于謎團之中。不過，觀察《通州時訊》開出的辭退王力利之理由，“導向性偏差，政治影響极其不好”，并定性為“政治事故”，至少可以局部解釋這起“照片門”之由來。

在傳媒時代，沒有哪個公共人物膽敢置自身形象于不聞不問。上面說到照片的“導向性”，乃是所有政治官員必須斤斤計較的：面對民眾，該嚴肅，決不隨意；該微笑，決不板起面孔；該吃粗糧，決不皺眉頭。品質好坏可以隱藏，形象高低卻難以遮掩，因此更需措意。

想當年比爾·克林頓競選總統，就是憑借自己的英俊性感（尤其對比老布什），相應吸引了眾多女性選民的選票。更早的例證則有約翰·肯尼迪擊敗理查德·尼克松。据數据分析，英俊的男性候選人比丑陋的對手能多得6%-8%的選票，而漂亮的女候選人甚至可高達10%。由此可見形象的重要性。

可政治家的形象并非決胜政治戰場一劍封喉的利器，在其背后，還有更多的決定性因素來引導民眾的選票。譬如說小布什，絕算不上帥哥，他做事粗線條，有個綽號叫“得州牛仔”，年輕時期瞎胡鬧，吸毒，玩女人，劣跡斑斑，可就是這樣一個形象至多值60分的先生，居然連任兩屆美國總統，政績和口碑似乎皆不差（政績應不如克林頓）。這是為什么呢？那就得從形象之外找原因。

一正例，一反例，我想說的是，政治家苛求形象，正無可非議，如作報告的區長低頭閉眼，著實不如昂首高呼的姿態能取悅公共的眼球，能產生良好的導向性。但攝影記者已經解釋，這是無心之失，決策者仍不依不饒，硬生生將之上升為“政治事故”，迫肇事者辭職，則不禁令人質疑：我們是回到了大清朝的文字獄時代，法令如此嚴苛，連“清風不識字，何故亂翻書”都演化為“照片門”？還是曾經談虎色變的“政治事故”已被貶值，被濫用，僅僅作為發泄怒气，公報私仇的幌子？

更關鍵的是，為什么聚焦于一張區長作報告的照片，而無人關注政府工作報告到底講了什么？就像人們往往沉迷于克林頓的优雅外表和漫天緋聞，而不去發掘他所行的經濟政策之成績和洞見。我們什么時候學會關心后者，什么時候才算成為合格的公民。

但關心后者并不意味著必定要繞開前者。這起《通州時訊》的“照片門”，鄧乃平區長若對攝影記者拍攝的新聞照片不滿，完全可以通過正當渠道提請法律救濟，訴訟王力利侵犯、損害了他的肖像權。

雖然《民法典》的誕生遙遙無期，相信現行的《民法通則》足以給鄧區長一個滿意的答复。遺憾的是，當事人并未選擇這條最便捷的路徑。他們高舉“政治事故”的大棒子赶走王力利，倒有些接近私力救濟———這無論對法律的權威，還是公權力，都是一种傷害。當法理不存，公權力淪為私家武器，王力利的命運，与庄廷鑨、戴名世還有什么本質差异？

（編輯：日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