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墉
小時候家中養雞,母親常常把一個個雞蛋拿出來對著太陽照。我問她看什么,她說看是不是好蛋。
我問什么是好蛋呢?母親說好蛋是受了精的蛋。我追問,什么是受精?母親想了想說,就是母雞和公雞親熱之后下的蛋。
我說沒見公雞母雞親熱啊!
這下母親火了,大聲說:它們親熱都給你看嗎?從那以
后,我就對“親熱”有了特別的感覺。
上小學之后,似懂非懂,跟著同學唱“一張床,兩人睡,三更半夜,四肢亂動,五体投地,六神無主,七上八下,久不久,十分鐘。”沒被我娘听見,倒是跟我一起唱的對門小朋友,不幸被他老爸“海扁”了一頓。
又隔一陣,家里的佣人老張教我“你夜里忍著不睡,偷偷看,你爹娘准干那事。不干那事,怎么生得出你?每個人都是干出來的”。我才确定人也是非做那事不可的。
大概因為屬于禁忌,所以恁早的事,我能記到今天。只是由懵懂猜測、逐漸了解,到親身体驗。我愈來愈覺得那事非但不神秘、不臟,還挺神圣。
可不是嗎?如果男男女女、大牛大馬、小貓小狗、万物眾生,有一天,再也不做那件事,過不了多久,這世上的動物就全沒了。
所以當我第一次去歐洲,飛机經過中國香港、中南半島、印度、阿拉伯……一路往西飛,看著下面的大地,一下綠一下黃,入夜之后則是燈火閃爍,我沒想別的,卻心想:瞧!這下面是不一樣的世界、不一樣的民族、不一樣的苦難,唯一能夠确定的是,他們必定都做那件事。呵呵,說不定,這時,下面有多少人,正在做著那件事呢。
如果每個做愛的人都亮著一盞特別顏色的小燈,此起彼落,愛的星海一定美极了!
那件事确實美极了。記得有一位著名女作家寫她初試云雨之后,感謝父母生給她身体,使她享受到“那种歡愉”。
何止做那件事的感覺美,其實這世上美的東西,多半源于那件事。女孩子干嘛巧梳妝?男孩子干嘛練肌肉?花朵為何引蝶?孔雀為何開屏?甚至人們藝術創作的動力,都是為了表現、為了吸引异姓,最終則為了繁衍下一代。
只是這些秘密的行為,如果攤在外面,就成了不雅与淫穢。但什么是“攤在外面”?假使一對戀人做那件事,窗子沒關好,被外人偷窺到了,那是不雅嗎?
這使我想起以前一位美國鄰居,一家人常赤裸裸地躺在院子里“晒肉”。我有一回問他不怕人家看嗎?他一瞪眼說,我在我家,這是我的自由,不是我無禮,是看的人無禮。
如此說來,如果有人在私房之內,自己玩耍、自己表現、自己發揮情趣,還自己拍攝作樂,這是他的私人情趣還是淫穢之舉?如果有人扒著牆頭門縫偷窺閨房之樂,是行樂的人無禮,還是扒著牆頭的人無禮?如果后者又是前者請來的客人,托你登堂入室,修理東西,你居然偷盜,甚至散布,又是誰違法?
或許衛道者要說,這得看人。假使做愛的人是夫妻,可以;是情人,則不可以,因為夫妻得到了法律的許可。說這話的人當必是令人尊崇的真君子、教育家、宗教家。只是放在今天這個世界,有几人能合乎標准?難道我們還要活回初婚之夜婆婆舉著床單出來向賓客展示的時代嗎?
這是真禮教,還是假道學?
其實連中國少數民族都有所謂“女多淫而婦多貞”,意思是未婚的女子享有相當的性自主權,但是只要結婚,成為婦人,就專一了。
同樣的道理,今天的丈夫,能因為發現妻子在婚前有其他親密的男朋友,就把她一腳踹出去,說那妻子不貞,是淫婦嗎?
或許那踹老婆的男人會說因為他原先不知道,而今事件“曝光”了,讓他很沒面子,所以得踹上一腳。這我又要問,是“她”自己要曝光嗎?
魯迅說:“吃人的禮教、吃人的社會!”一點都沒有錯。多少夫妻、親子出問題,都是外人害的。只是拿石頭砸人的,自己真清高嗎?
沒錯!人常有偷窺欲,也幸災樂禍,愛看別人出糗,只是人畢竟是人,當別人情何以堪的時候,我們能沒有哀矜之情嗎?用同理心想想,如果這种事發生在我們妻女姐妹身上,怎么辦?
這使我想起三十年前當電視記者的時候,“友台”一位女主播跟男朋友鬧翻了,后者居然把他們做那件事的照片四處寄給新聞圈的人。
我有位同事也拿到了。當時好奇,要他借我看看。那平常滿口黃話、一嘴八卦的同事居然沒吭气。后來才知道,他早把照片寄回給那受害的女主播。事情很快地平息,雖然各媒体都有照片,但是沒半張上報。
我承認我當時沒看到,有些失望。但是后來每次想起,又都佩服他,覺得他很“有格”。
也想起張愛玲過世不久,有人拿出長期守在她家門口、從垃圾桶撿到的東西,送到報館。但只知報載“有人偷張愛玲的東西”,卻未見任何媒体將那東西發表。所以我也佩服當時的媒体,覺得他們“有格”。反倒是那些背叛朋友、侵犯隱私、違背職業道德的人,真該被譴責。此后我們還能相信朋友拍照、好友談心、清洁工收垃圾、水電工裝插座、乃至店里修計算机嗎?當人与人間失去了信任,才是最大的悲哀。
其實人們的心里都有一把尺。
希望當陳冠希的艷照風暴過去,那些“女子”再一次出現的時候,我們這千千万万因為好奇而上网看過、笑過、談論過,甚至傳送過的人,也能給她們掌聲。
掌聲一半給她們,鼓勵她們、支持她們,在遭逢失竊嘲諷与羞辱之后,勇敢地站起來。
掌聲一半給自己,因為我們都是人,都有人性的卑劣与崇高。
當幸災樂禍的卑劣過去,同情悲憫的崇高總會浮現。
(編輯:y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