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杏蓬
對豬肉的記憶,我是刻骨銘心的。
食品站的屠夫到我們鄰居家殺豬,開膛破肚之后,白淨的豬被劈成兩瓣,稱斤過兩之后,擱在木桌上。我們一堆孩子圍在旁邊,口水橫飛,說豬頭肉好吃,然后說豬大腸好吃,把豬身上的部位都說遍了。寬臉子的屠夫說:回家叫大人來買。我們就信了這話,回家叫大人來。
爸爸在家里,我說要買肉。爸讓我去找媽媽。
媽媽說我們已做了茄子,下回才去街上買。
我又去找爸爸。
爸爸見我跑來纏,提著水桶出去了,沒一個人理會我。
我靠在木門邊絕望。
后來,只要有錢,家里就買肉,我就把吃肉當作一回理想來實現。
再后來,食品站關門了,不再用肉票了,過年了,几個鄰居一商量,就把豬殺了,分成几份,扛回去,該晾的晾,該腌的腌,該做腊肉的,做腊肉。
殺豬是挺好玩的事,過了腊月二十,在村里時常可以听到豬的嚎叫,小孩四處跑著,看殺豬的熱鬧。父親為報當年沒有豬可殺之仇,也買了殺豬刀,自家殺,也幫鄰居殺,有求必應。可是,父親的手藝很一般,几個大漢把豬摁住了,父親殺的豬,每次刀口都偏,就漏气,吹不起气來,弄得淨毛的時候,個個都說是“生師傅”。父親過了几回癮,不玩了。
村人把豬肉抬回來、背回來,最大的事,就是做腊肉。
過年,不可以沒有腊肉。
剛分田的時候,一家要一爪,后來半邊,再后來,一家宰一頭。那么多豬肉,除了除夕晚上那一頓,和留几塊送親戚的之外,几乎都做了腊肉。
那時候,村里的腊肉可以吃到開春。
父親把豬肉晾一個下午,第二天洗了大酒缸,把肉切成一塊或一條,一層肉一層細鹽,腌過兩三日,然后取出,放在爐灶上頭熏烤。爐灶里放松枝,然后在火燼上撒上米糠,白煙均勻地冒出來,透過鐵网里的肉,就有了香味。宁遠的腊肉得在如此燃料上熏几天,然后再烘几天,水分去得差不多了,稻谷和松枝的芳香入了肉味,才撤下來,找個通風處懸挂起來,不發南風不腐坏。看著那懸了一竿的腊肉,年就踏實了。
宁遠的腊肉,肉色金黃,芬芳扑鼻,絕不像湘北的腊肉,肥肉多,精肉少,黑黑的,像上了鍋灰或煤灰,吃起來可以咸死人。也不像四川腊肉,只有其形,而無其味,靠花椒、紅油、辣子來調。更不像廣東腊肉,甜不拉几的,給人感覺是糊弄人。宁遠的腊肉,在色,絕無煙熏火燎的外觀,看起來精致;在味,還沒進門,就會聞到那開胃的香,吃起來,油而不膩,余味綿長。若跟萵筍、青蒜、芥菜頭等冬季時蔬和炒,其味亦佳。
宁遠的年,腊肉是主菜,沒有腊肉不成宴席。宴席上的腊肉,或蒸或炒,蒸的,与湘菜中的“腊味合蒸”截然不同。“腊味合蒸”取腊肉、腊雞、腊魚,其味混雜不純,名好听而已。宁遠的蒸腊肉,在海碗里堆頭,置入竹籠,覆上毛巾什物,猛火燒開,文火候之,香气四溢。成品金黃松軟,香味迷人。
以前回家,總是要狠吃腊肉,以彌補當年缺肉的遺憾。走的時候,父母也要為我裝上几塊腊肉,帶到异鄉享用,而我每每拒絕。回家吃了那么多天,想起當年所經歷的寒酸日子,總是不忍心再帶走父母什么。回家的時候,大包小包,生怕不夠,离家的時候,只有一小包衣物。而某次弟弟要來廣州,帶了老家几塊腊肉,欣喜之余,又想起含辛茹苦的父母,心里隱隱泛酸,開心不起來。即使四川朋友余味為盡,要我向家里再要一些,也被我婉言拒絕。
而今想起來,又覺得當時的幼稚。宁遠的腊肉不很出名,正是宁遠的人沒有商業意識。或者我應該在家鄉發動起來,把家家戶戶當作腊肉作坊,然后在城市推廣之,也是好事和功德。打電話回家,父親說,現在家里都不養豬了,用飼料豬做的腊肉,其味若木,村人都沒胃口吃了。
父親說:過年還是要做腊肉的,只是少做。
腊肉,逐漸成為年的符號,而沒有當年的年味了。
(編輯:y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