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貝小戎

“据說約翰·洛克的《政府論》最初的法譯本書名叫《梅毒研究》，譯者用這個書名掩飾其政治性，這讓洛克顯得很幽默——畢竟，在斯圖亞特王朝時期的英國，梅毒和專制都被認為是法國人獨有的苦惱。可是洛克雖然也會開這樣的玩笑，他卻堅持要匿名出版這部作品。”這种要求現在看來很奇怪，但是倫敦大學英語系教授約翰·馬倫（JohnMullan）在他的新作《匿名英國文學史》中提醒我們說，匿名出版曾經是“20世紀之前一個很常見但人們一直不覺得值得置評的一种現象，我們已經忘記了最早讀《格列佛游記》和《理智与情感》的人不得不猜測它們的作者是何許人。”

最初出版時沒有署名的作品包括《格列佛游記》、蒲柏的《劫發記》、《魯賓遜漂流記》、司各特的《威弗利》、簡·奧斯丁在世時出版的所有小說。18世紀最后三十年中出版的英國小說中70%是匿名的，19世紀最初三十年里50%是匿名的。自從16世紀書名頁通行之后，很多作者都覺得自己有理由要對署名保持警惕。

匿名出書的動机多种多樣。首要的原因是為了保護自己。在宗教和政治斗爭展開得如火如荼的時候，在一本會引起爭論的書上署上自己的名字等于自尋死路，至少也會讓你丟掉一條胳膊。1579年，約翰·斯塔布斯被發現是一本向女王進諫的書的作者后，被人砍掉了右臂（遭遇這种侵害之后，他仍不屈不撓地用另一只手摘掉帽子并高喊“上帝保佑女王”，以表達他的忠心）。

拜倫匿名出版他的《唐璜》的前兩章，因為1816年初，他那結婚才一年的妻子忽然离去，接著提出分居的要求，他擔心他那些諷刺之詞在他跟妻子爭奪孩子的監護權時對他不利。

究竟有沒有人真的是因為很低調、不想讓人知道自己寫了本書而匿名出版呢？真有的話，他是誰我們也將永遠不得而知……

在諷刺文學于18世紀達到其鼎盛期的時候，作者又面臨一种新的危險：會被一些被激怒的無賴叫出去決斗。詩人德萊頓在一家咖啡館外因為一篇不是他寫的諷刺文章被人狠狠打了一頓。因為張冠李戴而遭到毒打還不是匿名出版帶來的唯一的不公正的結果。作者因為匿名能躲過一劫，印刷商或雜志的編輯就成了報复的目標。

除了保護自己之外，匿名也被用于自我推銷。司格特和蒲柏等人把隱藏自己的身份當做挑逗讀者的手段，跟讀者玩捉迷藏，引發讀者對作者身份的興趣。司各特曾經寫道：“當我結束一次愉快的旅行回來之后，發現《威夫利》風靡一時，公眾在緊緊地追問作者的名字，這讓我感到特別滿足。”

對這种做法，現代人也并不陌生。1996年1月，一部名為《原色》的書在美國引起轟動，講述的是一位名叫斯坦頓的民主党總統候選人努力贏得党內初選的故事，書中的情節跟克林頓的事跡非常相像，該書在護封上說它是“知情人對初選的競選過程的親身經歷”，書評人都看出它記述的是克林頓1992年競選總統的一個階段。不同尋常的是該書封面上的署名是“匿名”。媒体猜測作者是克林頓一位年輕的顧問喬治·斯蒂芬普洛斯。結果喬治不得不屢次出面予以否認。每一种新的猜測都會提升它的銷量。在出版一個月之后，制片人和導演邁克·尼科爾斯購買了它的電影改編權。筆跡鑒定最終解決了這個謎團。《華盛頓郵報》拿到了上面有手寫筆記的書稿，筆跡專家把它和數位政治記者的筆跡做了比對，隨后《華盛頓郵報》宣布《新聞周刊》的專欄作家喬·克萊因是《原色》的作者。同一天，克萊因召開新聞發布會承認此事。起初他以為別的記者會感到很有趣——還帶著他特地買的假鼻子和胡子去宣布此事，但迎接他的是一些憤怒的人。《紐約時報》的社論說克萊因和他的同謀、《新聞周刊》的編輯梅納德的行為“違反了記者、嚴肅的出版物和他們的讀者之間基本的協議”。克萊因的另一家雇主CBS接受了他的辭呈。

匿名或以筆名出書，還使得作者有机會為自己的作品發表好評。1963年，安東尼·伯吉斯在《約克郡郵報》上評論自己以“約瑟夫·凱爾”為筆名出版的小說《恩德比先生的內心》，該報因此而解雇了他。《泰晤士報》評論說：“《匿名》博學而不賣弄，風趣而又讓人大開眼界，是一本約翰·馬倫大可以自豪地署上他的大名的一部著作。”

（編輯：C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