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張暉
對初涉文史之學的人來說,閱讀和揣摩前輩學術大家的著述,熟悉他們寫作中運思和處理史料的方式,可以說是每日的必修課。
學子們多半希望借此過程來了解前人如何達到論學的較高境界。然而,不少學術史上的大家,他們的著述
一如“羚羊挂角”,讓后人“無跡可求”。有些大家則樂于向后學傳授治學經驗,至于能將自己的經驗体系化、學科化,成為后來人在治學上的引路人,則极為罕見。有之,則陳垣先生當之無愧。
陳垣先生是近代史學的重要人物,与陳寅恪并稱“史學二陳”。然而對于我們這些后輩來說,最早接触到的陳垣先生的著作,未必是他的《元西域人華化考》、《釋氏疑年錄》、《明季滇黔佛教考》等專門著述,而多半會是《史諱舉例》、《校勘學釋例》、《二十史朔閏表》等目錄學、年代學的著作。避諱學、校勘學与中西年代的互換等,是讀書時令人頭疼而又無法避繞的問題。陳垣先生將自己治學過程中對相關問題的經驗系統化、學科化,寫成具有厚重學術价值与廣泛應用价值的著述,給几代學者打開了進入學術殿堂的方便之門。在這類著作中,《陳垣史源學雜文》是十分特殊而且重要的一本。
所謂“史源學”,主要講授如何尋找每一條史料的來源。因為古人著書,大多隱括前人言論,并沒有全文征引的習慣。甚至為了自己立論的方便,歪曲引用前人言論的也有。至于下意識、無意識地誤引、漏引等,更是防不胜防。所以陳先生強調讀書時要重視史料的來源,只有檢查、核對史料的真偽,才能判斷前人立論的可靠与否。
陳先生的做法,是從清代顧炎武《日知錄》、趙翼《廿二史劄記》、全祖望《鮚埼亭集》等書中選擇文章,并考察他們在史源上是否可靠。顧炎武等人都是著名的史學家,他們的著述也都是學術史上的名著,但陳先生具有避諱、校勘、年代學等多門學科的修養,又經過長期的研讀,發現即使是大師的著述,史源上的錯誤也在所難免。舉一個例子來說,如《〈廿二史劄記〉六論〈魏紀〉對漢獻及陳留王書法》一文,針對趙翼在《廿二史劄記》卷六“《三國志》多回護”條批評陳壽《三國志》中多有回護筆法而發。陳先生根据年代學知識,指出陳壽比陳留王曹奐早死五年,所以并不存在陳壽故意不稱呼曹奐謚號“元皇帝”的問題。這里,趙翼因為缺少年代學的知識,所以犯了錯誤。又如《楊貴妃入道之年》一文(第94-97頁),据《楊太真外傳》考出楊貴妃入道之年,其結論与陳寅恪先生在《元白詩箋證稿》第一章中的結論一致,陳寅恪先生是以感嘆兩人“各撰論文,考楊貴妃入道年月。是時烽火連天,互不通問,然其結論則不謀而合,實以用同一材料,應有同一之結論”。
通讀此書之后,還有一個印象非常深刻,那就是陳先生的文章告訴我們,讀書還是要重視常見書,如重視正史。在《題〈蔡寬夫詩話〉》一文(第47-48頁)中,陳先生指出郭紹虞先生在《宋詩話輯佚》將蔡寬夫之名“居厚”誤為“啟”。這是郭先生誤信朱緒曾《開有益齋讀書志》的緣故,而沒有注意到蔡居厚在《宋史》卷356中有傳。當然,在1980年中華書局新版的《宋詩話輯佚》中,郭紹虞先生已將這個問題更正。探究史料的史源也并不只是簡單的對錯問題。有時候,追尋一條史料的史源,可以借机考察重大的歷史問題,可謂“有意義的史學”。如《全謝山聯姻春氏》一文,從袁枚《隨園詩話》、全祖望《鮚埼亭集》、陳勾山《紫竹山房集》、鐵保《熙朝雅頌集》、楊鐘羲《雪橋詩話》等文獻中,考出全祖望与旗人春台索佳氏通婚。因与旗人通婚,全祖望遂在乾隆十年的冤案中得以免禍。陳先生總結說:“謝山承祖若父遺志,故國觀念獨深,其竭力表彰忠義,即無异提倡革命。然未遭清廷之忌者,以徒申忠孝之節,而不言夷夏之防,其与春氏聯姻,亦与《鮚埼亭集》卷首之頌揚圣德,用意相類,近代所謂煙幕彈也。”這是以小見大的范例。
《陳垣史源學雜文》于1980年初版,這次的增訂本一方面補充了陳先生的8篇文章,另一方面又增加了6個附錄,其中不但有可藉以窺見陳先生對史源學這一學科整体設想的《陳垣有關史源學及史源學實習課的論述》、《陳垣講授史源學實習課的教學資料》等珍貴材料,而且有几篇當年經陳先生批改的史源學作業的圖版。眾所周知,陳垣先生門生遍天下,而且在學術上有成就者居多。把玩這些泛黃的圖版資料,我們不禁聯想到在學術薪傳的過程中,老師与其傳授再多的具体知識,還不如傳授史源學這樣的“點金之術”,讓學生受益無窮,獨自去攀登治學的高峰。

《陳垣史源學雜文》(增訂本)
陳智超編注
讀書·生活·新知三聯書店
2007年5 月第一版
定价:18.00 元
(編輯:y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