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丹,北京師范大學教授,因在央視《百家講壇》欄目連續七天主講《論語》心得而紅遍中國。她酷愛足球、喜歡追星,她成名于媒体,卻又害怕媒体的放大,拒絕商業,拒絕簽售。人气暴漲時,卻又非議不斷。是于丹誤讀了經典,還是別人誤讀了于丹?《面對面》王志近日專訪了于丹。
放大就會有喧囂
王志:媒体的朋友反映說于丹變了,見不著了?
于丹:在哪儿見不著了?王志:在媒体上。
于丹:你是說我最近出來少了是嗎?但那比起我作為一個正常人的生活來講,我現在不得已出來的次數還是太多了。我希望我能從媒体上露面更少,越少越貼近我自己。
王志:但是成也蕭何,敗也蕭何,你不就是媒体成就的嗎?
于丹:王志,什么叫成就?我在不講這個之前,我也是一個很好的大學老師。
王志:那你是在刻意地回避媒体嗎?
于丹:某种程度上說是。王志:為什么呢?
于丹:因為媒体會有放大,放大會有喧囂,很多東西不在于該不該做,而在于什么樣的把握,什么樣的分寸上。所謂過猶不及,媒体太大的喧囂實際上會對你生活中很多東西帶來一种誤讀。
現在的生活喜憂參半
王志:那你喜歡這樣一种狀態嗎?
于丹:喜歡不喜歡,這是一個動態的詞,就是都在調整中,可以說我現在的生活,喜憂參半。
王志:喜的是什么呢?
于丹:喜的是我也沒有想到,就是這樣一种讀經典的方式,在現在會受到一些人的呼應,也就是說現在,因為出版《論語心得》的那個出版社中華書局,跟新浪网跟很多媒体聯合辦了一個全球的征集“我的論語心得”活動,也就是說于丹的解讀是她一心所得,那么就是有千万人都有自己的千万心所得,大家都可以這么讀,大家都在沿著自己的方向去接触經典,發現內心,這是我可喜的地方。
王志:現在憂的又是什么?
于丹:至于說到憂,我就覺得誤讀很多,比如說前几天的一個慈善的活動,現在有一些失學的孩子,他們需要得到捐助。活動主辦方一定要我拿出東西去進行拍賣,我當時說我有什么可拍的啊。他們說那你就一定要把你們家,你認為最值得拿出來拍賣的東西拿出來。而我們家只有書,我后來就認真地翻遍了書架,我找到了几本書,在我去上節目的頭一天晚上,不夸張地說,我抱著這几本書在沙發上坐了大半夜,真的很舍不得,因為這都是我爸爸留給我的書,這上面都是我們兩代人整個閱讀成長的經歷。
王志:真實的于丹的生活,現在到底是什么樣?
于丹:我只能跟你說我所希望的真實,就是在學校做個好老師,在家做個好媽媽,這兩個身份在我心里是最穩定的,最安宁的,最幸福的,但這兩個角色我現在被各式各樣的力量撕扯著,想做做不到,這就是我真實的生活。
不會一支歌唱到黑
2006年12月于丹在北京未成年犯管教所演講。這天,受邀來到管教所的于丹,給這群特殊的听眾帶來一個題為“感悟經典重塑心靈”的演講。在不到一年時間里,類似的活動于丹已記不清參加過多少次,這些活動邀請中不僅有政府机關、高校、企業,還有監獄、乒乓球隊、跳水隊等等,邀請的單位可以說是各式各樣。
王志:邀請的單位各式各樣,有些是完全沒有關聯的,但是我們很好奇,于丹會講什么?是不是一支歌唱到黑呢?
于丹:應該不會,如果你有机會你可以跟著我去听。
王志:那您是全能的嗎?
于丹:我不是全能的,但是我有一個宗旨,就是你總要根据他們內心的需要,去跟他們聊那些最有針對性的東西。
王志:您是越講越歡喜,越講越踏實呢,還是越講……
于丹:就我自己現在來講,我希望能夠讓我不講。現在邀請我去講的,有三分之二我是能夠推掉就推掉的。我覺得我在講這一段的時候,總會想起《菜根譚》里的一段話:“風來疏竹,風過而竹不留聲,雁照寒潭,雁去而潭不留影。故君子事來而心始現,事去而心隨空。”我覺得,我在做這些事情的時候是“事來而心始現”,就是我認認真真做,接受這樣一個任務就全心去做,但做完了應該是“事去而心隨空”,騰空了心思你可以做別的呀,因為影視傳媒是我的本行啊,我還有我的學科,我還有我的學生啊,我應該回來做這些事情啊。
“全世界都知道我熱愛周杰倫”
王志:很多人把你當做偶像,你有自己的偶像嗎?
于丹:我不希望別人把我當做偶像,我自己可以說在整個生命成長中,有很多人人格的光芒照耀著我,我對他們有過一些敬仰。中國的文人里,如果你讓我說出來我最喜歡的人,可能有三個人是我比較喜歡的,一個是陶淵明,一個是李白,一個是蘇軾。
王志:除了文人呢?流行歌手有嗎?
于丹:王志你在問一個沒有懸念的問題,因為現在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我熱愛周杰倫。
王志:全世界說了,我們想听于丹說是不是真的?
于丹:我告訴你喜歡就是喜歡,這個世界上真正的喜歡,沒有太多的理由,理由這种東西,一說就是錯,我現在可以給你講很多理由,但是其實,我听見周杰倫那种含混的聲音,我就喜歡得不得了。其實周杰倫,這個名字本身就是一种文化意味,解讀周杰倫應該在很多元層次上,我覺得那里面其實傳遞出來是一种价值,是一种解构。
王志:何以見得?
于丹:現在有很多人把周杰倫跟傳統文化對立起來問我,說我們年輕的孩子都去听這种流行歌曲了,然后你再講《論語》、講《庄子》,你怎么樣才能用這种傳統文化的核心价值取向影響現在的孩子,我很坦率地告訴他們,我認為周杰倫和方文山,某种意義上,跟我做的事情是殊途同歸的。
拒絕商業活動
王志:你讓大家求得心靈的安宁,但是現在你非常不安宁。
于丹:我沒有到非常不安宁,我跟你說過非常不安宁嗎?我的生活狀態在改變,但是我想改變外界不定會改變人內心的感受。
王志:那什么是你堅決拒絕的呢?
于丹:堅決拒絕的,那比如說,有一些商業活動,純商業的炒作,比如說樓盤的開盤,一种商業的發布儀式,開發商可能會給你開很高的价錢,這是我堅決拒絕的。(盡管坦言很多活動并不想做,但各种社會活動的邀請還是絡繹不絕。2007年7月11日,“讓美影響中國·尋找100個美麗受損女人”大型慈善晚會在北京電視台舉行,于丹應邀參加,讓她沒有想到的是,在這個晚會上,于丹以“內涵之美”捧得了主辦方頒發的“2007中國最美50女人”的獎杯。)
王志:最美的50個女人,這個是你想做的嗎?
于丹:不是,因為這個評价的標准我也不知道,怎么出來的我也不知道,因為我當時是接到通知說讓我參加一個慈善晚會。
王志:那你覺得自己美嗎?在這個行列里面你把自己排在一個什么樣的位置呢?
于丹:美麗其實是每一個女人內心都希望的,但是至于說你自己美不美,那我覺得一個人也是應該有對自己的評价吧,我覺得我在年輕的時候,小的時候,從來也沒有人說,夸我說多么美多么漂亮,這句話從來沒有人說過。
王志:那于丹對于女性的美的一個標准是什么呢?
于丹:我相信一個女人她隨著自己這种生命成長,她對自己的生命角色應該有一個更多方面,更多元的判斷,美不美是其中的標准之一吧,它其實是跟一個女人內心的從容、自我的确認、教養這些東西都相關的。如果大家這么鼓勵我的話,我感謝,但是我也不會說認為現在自己就怎么樣了。
教學工作還很正常
王志:我們關心于丹現在還能從事正常的教學工作嗎?
于丹:可以,這一點我可以毫無疑問地告訴你,可以。
王志:我听說你的課堂爆滿,然后粉絲經常干扰著你的正常教學。
于丹:一開始的時候,确實有點腦子蒙的一下。我上的是全院學生的平台課,已經是一個巨大的階梯教室了,但是來這個教室占座的人有好多外地的朋友,當我們的學生來了以后就只能在后面站著了,那學生就覺得會干扰到教學的秩序了。
王志:那你想對你的粉絲們說什么?
于丹:這件事情后來經過協調,查學生證,進去听課的時候要查證件。逐漸地,大概有四五周的時間吧,最后這個教學秩序就正常了。
王志:那學生們看你的眼光會不會也同樣有變化呢?
于丹:你如果說絲毫變化沒有,絕對的話我從來不說,但是變化不大。因為我在課堂上,在我講《百家講壇》之前,學生們對我也一直很好,不是從現在開始;其次是我以前上什么課,現在給他們還上什么課,以前用什么方式現在還用什么方式,我并沒有突然開出了一個《論語》和《庄子》的課,也并沒有把我現在在電視上,或者社會上講的內容突然拉進到課堂上,我在他們面前,仍然是熟悉的、過去的那個老師。

圖:于丹在新加坡講《論語》心得。
只想簡單地做一件事
王志:但是在我們眼里,于丹是一個研究者,又是一個親身經歷者,于丹都不能解釋,那別人還怎么能解釋。
于丹:我覺得這個問題是我在去年開始簽售的時候所有人都說的。而且王志我告訴你,我已經明确地在今年的三月以后不做一場簽售,以后也永遠不做簽售,所以其實我現在是有我自己的几個底線,就是我拒絕商業,拒絕簽售,拒絕媒体,能拒絕的我盡量都拒絕,現在再回頭說于丹為什么能這么火,這個問題已經不在我回答之列。
王志:那做一碗“心靈雞湯”是你的目標嗎?
于丹:我只是想簡單地做一件事情,做一個最朴素的用生命意義去解讀經典的嘗試。我們這樣一些遠古經典,能不能夠讓普通老百姓哪怕他懂的是只言片語,哪怕是他不夠系統,但是總在他生命中某一個困頓的時刻想起來能夠豁然開朗,有一點用處,讓他自己覺得有所托付,這樣的方式可不可行?我不能說這就是正确的,但是我愿意去嘗試,我嘗試的就是這樣一件事。
王志:今天在風口浪尖上的于丹有這樣的心態,但是有一天別人忘記你了,會不會失落呢?
于丹:我現在很希望大家忘記我,我希望大家記住我做的事,忘記我這個人。因為我需要一种安宁的真實。
運動員不能裁判自身
王志:你跟易中天比呢?
于丹:有什么可比的,一個男的一個女的,還有什么可比的,我跟易老師在私下是非常好的朋友,我們倆有什么比呢?
王志:他對你贊譽有嘉啊,“于丹比我強”,你怎么認為呢?
于丹:我們倆都不是那种抱有非常鮮明目的的人,在我們這种講述方式中,個性的色彩、個人生命的激情和個人的這种視覺可能會更強烈一些,所以其實,我想我跟易老師最大相同的地方,就是用心多于用腦,誠意大于技巧,別人可能會覺得我們的這种語流是比較流暢的,但是我們倆在私底下說話就是這個樣子。
王志:但是《百家講壇》講過的專家學者,好几百人,為什么唯獨你跟易老師光芒万丈?
于丹:這件事情不是我們能回答的,因為我跟易老師作為運動員,我們倆需要跑百米,就把最好的速度拿出來;需要投鉛球,就把最好的力气拿出來;需要跳高,我們就去挑戰最大的高度。現在我們作為運動員,成績擺在這儿了,好与不好這是裁判員評价的權利,我們不能說運動完了再分析自己。
講故事不是對典籍不嚴謹
王志:這种方式呢?講故事這种方式是很刻意的嗎?
于丹:講故事的方式實際上是我在傳播策略上的一种探索,《百家講壇》本身又不是一個以畫面取胜,而是以這种語言慣性取胜的節目,大家就很容易走神,那語言什么最能抓住你呢?就是有閉合式的情節有懸念,而且這樣傳遞的信息還必須要跟你現在的生活是相關的,所以我就會想到了很多故事。
王志:于丹的通俗唱法,這樣對典籍是不是不夠嚴謹?
于丹:看什么叫做嚴謹,我一直在說我所做的是為用的普及,而不是為体的研究,也就是說我能夠說把它的這种精神提煉出來,去跟大家做心得分享,但是我不能逐字逐句講,這一個字在歷史上有過18种講法,如果那樣的話,那它就違背電視這個平台選擇我的職業標准。
王志:那我們能不能据此認為,于丹不光是講《庄子》、《論語》,她講《老子》講四書五經任何一部典籍都可以取得今天這樣的效果?
于丹:沒有,因為我不了解或者說我不感興趣的我就不會去講,因為學先秦兩漢在讀碩士的時候,能夠讀到所謂諸子百家拿出來能讀的有經典的無非就那么几家,現在一些盜版書說我都講十八子了,連《鬼谷子》都講了,所以你說這就是一种社會心態,他就認為你好像這些東西都能講,實際上這已經不是一個學術的態度。
王志:那怎么看待說于丹把經典碎片化了的這种批評?
于丹:我所謂的“三鞠躬一握手”,我不擺在這儿了嗎?就是我向古圣先賢一鞠躬,我向讀者觀眾一鞠躬,我向媒体一鞠躬,至于所有跟我探討的人一握手,有則改之,無則加勉,你說的對的我就注意,你說的不對的作為我一個提醒,我干嗎要回應呢?
不刻意背誦詩詞
于丹:你還想繼續听嗎?
王志:但是我很好奇,生活如此丰富,于丹哪還有時間去背詩詞呢?怎么還有時間去講《論語》?
于丹:其實你說到了一個秘密,就是我從小到大從來沒有刻意背過一首詩詞。比如說,流行歌曲,用得著背嗎?你沒有見過小孩子說在那儿先背一個流行歌曲,他再唱吧,為什么?因為他喜歡。(于丹對詩詞的喜歡,是從童年時期開始的。1965年6月,于丹出生在北京一個傳統知識分子家庭,由于父親是學國學出生,這使得于丹在很小的時候,比同齡人更早地接触到了《論語》、《庄子》等古典文學書籍。在后來的媒体報道中,于丹童年讀書識字的經歷還被人用數字概括成:4歲讀《論語》、5歲半讀《紅樓夢》、9歲時開始喜歡李商隱等等。)
王志:但是四歲讀《論語》,是不是有些夸張?
于丹:這其實就是一個媒体的放大,所有人現在都在問我關于四歲讀論語,我不知道還要再去解釋多少遍,我四歲時候沒有讀論語,而是家長開始給我解釋和講論語,我爸爸那時候帶我在任何一個地方玩儿的時候,可能就說你看這么些叔叔阿姨,孔子說“三人行必有我師焉”,你去數數,這里頭有多少個老師,然后我就會折算三點七個老師啊,二點八個老師啊,就是說這里肯定有老師,說誰是老師,我爸爸說你自己去看誰是老師,我就會看到一個特善解人意的阿姨,照顧完老的照顧小的,我就覺得她肯定是老師。一個大聲喧嘩的叔叔還隨地吐痰,我就覺得他不是老師,回來講,我爸爸就說,你看那叔叔,你覺得他不是老師嗎?他也是老師,因為孔子還有一句話叫“見賢思齊”,就是阿姨那樣的,“見不賢則內自省”,就是那叔叔那樣的,你覺得他不好吧,你想想你會那樣嗎?
王志:今天的于丹讓別人感覺到關于于丹小時候自閉的這种說法純屬謠言?
于丹:實際上我小時候也沒有自閉,這就是媒体的放大和簡單的標簽,我小時候是一個比較內向的孩子,但你知道自閉是一种病症,我沒有到那個分儿上。

圖:于丹在“最美50女人”頒獎晚會上。

于丹,北京師范大學藝術与傳媒學院教授,中國古代文學碩士,影視傳媒系主任,影視學博士,碩士生導師。
2006年“十一”黃金假日在央視百家講壇連續七天解讀《論語》心得,受到觀眾的熱烈歡迎。
現為中國電視藝術家協會會員,中國視協高校藝術委員會秘書長、中國視協理論研究會特邀研究員、中央電視台研究處客座研究員、中國新聞研究會、中廣學會主持人研究會、中廣學會法制節目委員會常務評委、澳大利亞新聞集團首席顧問。
出版《形象品牌競爭力》等專著多部,在重要學術刊物發表專業論文十余万字。知名影視策划人和撰稿人。為中央電視台《東方時空》《今日說法》《藝術人生》等50個電視欄目進行策划,現任中央電視台新聞頻道、科教頻道總顧問,北京電視台首席策划顧問。古典文化研究者和傳播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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