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彤文/圖

在隨中國治理荒漠化基金會志胜科考隊去鄱陽湖之前，我對它唯一的印象是中學課本上那句“中國第一大淡水湖”。

“第一大”是個讓人浮想聯翩的描述。去過洞庭湖，去過太湖，于是想象著鄱陽湖的浩淼，水天一色中，漁人的影子隨著一葉輕舟從湖的深處掠過。

我知

【湖上的舞會】

從九江到湖口，換渡船，蘇軾寫過的石鐘山就在湖對岸。在石鐘山上放眼長江和鄱陽湖交匯處，江水、湖水涇渭分明，出乎我意料，清澈的是長江，混濁的卻是鄱陽湖。

在山下找了艘机船，300元，開到星子附近再開回來。

開船的是一對漁民老夫妻。船行不遠，女人便拿出根竹竿，不斷伸進水里探水深，一竿与一竿之間的深淺有時相差得很遠，正是旱季，湖水淺處，甚至不足兩米，兩岸可見大片灘涂。

眼前的鄱陽湖非常繁忙。在長達近6小時的船程中，我始終覺得自己身處一處樞紐港口，甚至工地。滿眼都是大吊車的懸臂，不計其數的運沙船与我們擦身而過，前方成批出現的三四層樓高的采沙船，常被我誤認為陸地上的一幢幢樓房，以為湖已到盡頭了。

各种各樣的机器交替鳴響，高低起伏，遠近連綿。

大吊車裝沙的場面是最好看的。吊爪借著甩出的力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線，准确地落在沙堆上，抓起沙子，又一個优美的拋出，在運沙船上空綻放，沙子紛紛揚揚地落下。

那天印象中天很陰，鐵灰色的天空、昏黃的湖水、無數吊臂高低旋轉，在一片愈來愈深的昏暗中划出一道道金屬的光澤。有种很不真實的感覺，仿佛缺少了什么———某种屬于真實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因子，我們因此置身于一個我所不能理解的世界。

“怎么看不到漁船呢？”忽然想起來，問船頭的人。“挖沙，水渾了，魚都跑了。”女人回答。

“沒什么漁船了。年輕人都出去打工，不愿意當漁民，只剩下我們這些老人了。”女人又說。

依稀記起，那天除了我們租的兩艘漁船，和快到星子時看見的兩個站在水里撈什么東西的人，竟再沒見到其他漁船。

中國第一大淡水湖怎么能沒漁船呢？

■采沙船看上去和樓房差不多。

【一天一百袋沙】

老爺廟在都昌西北、湖口以南。相傳當年朱元璋与陳友諒大戰鄱陽湖，遇險，被一只大黿所救。朱元璋因此下詔建“黿將軍廟”，也就是老爺廟。

老爺廟前的水域被稱為“鄱陽湖魔鬼三角區”。相傳千百年來，曾有數不清的船只在這里沉沒，上千吨的貨船在這里神秘消失。有資料說，僅自1960年以來，這片水域就有100多艘船沉沒。

更离奇的傳說是，上世紀80年代一支潛水隊在此考察，結果帶隊的人下水后失蹤了。次日，人們在距老爺廟15公里的昌芭山湖發現了他的尸体。昌芭山湖是個內陸湖，与鄱陽湖互不相通。

有一种解釋說，鄱陽湖下有暗河。關于自然，我們知道的真的很少，即使是在船來船往、每一寸土地都被利用了的鄱陽湖上。

沒想到著名的老爺廟竟被一家造型材料有限公司給包圍了。

所謂公司其實就是沙子加工厂。沙子從山那邊通過隧道運過來，經過机器洗沙、人工晾晒，然后就可以裝袋出售了。廣場上一片繁忙勞動景象，戴著草帽的人站成一排排，來回用耙犁在地上犁著，不過不是翻地，而是在翻沙子。“晒一天沙30元，要是下雨就開不了工，就沒錢了。”一個在場地邊吸煙休息的工人說。

相比來說，裝沙的人收入更好些，裝一袋5角，一天能裝一百來袋。

從老爺廟到都昌沿路有很多沙山，科考隊隊長楊勇是學地質出身，他說那是風積沙丘。如果不是遙遠的背景處仍能望見一線湖水，我几乎以為這里就是內地的某處小型沙漠了。

在一處沙丘旁看到一塊牌子，寫著“都昌縣沙化土地治理項目”，只有兩個人在一間破屋子里看守著，他們的工作是在沙丘上种松樹，也會賣沙丘上的沙子，一車几十元。原來不僅湖里的沙子能賣，岸上的也能賣。他們說湖里的沙子最不值錢，他們這些沒加工的也值不了多少，老爺廟那儿的最好，一吨可以賣上百元甚至更多。

■船家在測水深。背景中的湖心島是當地風景名胜鞋山。

【白色的世界】

從老爺廟回來，過都昌，我們沿湖東岸繼續向南，前往周溪。周溪是中國淡水珍珠之鄉。

去周溪的路上常見到養珍珠的池子，養珠的繩子上都拴有浮瓶。后來問了當地人才知道，瓶子浮于水面的繩子上其實是沒珍珠的，有珍珠的時候瓶子沉在水里。

以為能在周溪看到大把大把的珍珠，但五月似乎并不是收獲珍珠的季節，只看到人們在加工蚌殼。

家家門前堆著廢棄的蚌殼。相對于我們在海邊經常能買到的那些美麗的蚌殼制成的工藝品，加工的過程毫無詩意可言，甚至是恐怖的：先用旋轉切割刀把蚌殼切成需要的小片，然后打磨，然后放進一個很簡陋的六角形箱子里一邊旋轉一邊拋光，最后放進一堆白色的泡沫樣液体里，再次拋光———這樣做出來的還只是半成品。

旋刀的聲音非常刺耳，加工場地內到處飛揚著的細小的白色的粉末無孔不入。即使是正規的加工厂里情況也好不到哪去，工人們唯一的保護就是帽子和包著口鼻的毛巾。在一間家庭作坊內，我本想追蹤整個加工過程，但結果是我在里邊呆了不到五分鐘就逃出來了。

整個村子似乎都籠罩在這樣的噪音和白霧中，連樹葉都蓋著厚厚的白粉。

一對大紅燈籠下，一個老太太正在切割蚌殼，眉毛、皺紋里都是白色，手上厚厚的白粉，像戴了個白手套。很想靠近拍清楚她那張如石膏像般的臉，最后還是改用了長焦，我怕靠得太近，我的鏡頭就要報廢了。

一個村民走過來，見我在拍照，便指著老太太說：“多寫寫她吧，她很可怜，家里只有一個人了。”

老太太并不理會我們的對話，端坐在家門口，專心于她的工作。她家的紅燈籠頂和門神都挂了白色，像是剛落了一場雪。門上還看得見同樣“挂雪”的春聯：“通天財運隨春……”

一天后，我已經回到九江，在鎖江樓前吹著江風。這里的江面很符合我當初對鄱陽湖的想象———宁靜，水也還清，偶有船只往來于江上，風也是干淨和涼爽的。

這樣畫面的背景卻是現代化的九江市的高樓大廈，而那些我們本以為應該是田園詩畫的地方，卻已經淪為加工厂。

【挖沙的是是非非】

關于挖沙，科考隊內曾有過爭論。有隊員認為泥沙淤積是鄱陽湖面積日益縮小的原因之一，挖沙不正好可以解決這個問題嗎？但科考隊隊長、中國科學院成都山地災害研究所客座研究員楊勇卻認為事情并非如此簡單。無序的挖沙不僅會讓湖水變渾，破坏生態，而且湖床變深，在枯水季會導致水位下降，更多的湖床裸露出來變成灘涂。而在雨季，洪水的切割作用也因此更明顯，更易導致水土流失。

■灘涂上一只孤獨的鳥。

■都昌岸邊，兩個當地人在處理垃圾。下湖撈廢鐵是當地漁民維生的方式之一。

■沙子加工厂小賣部———共赴小康生活。

■加工蚌殼的人。

■如此忙碌的勞動景象卻不是在种地，而是在晒沙。

（倩茹／編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