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設世界上最出色的小提琴家在上班高峰時間出現在地鐵站給1000名路人表演,會引起什么反應?
他出現在艾恩馮廣場地鐵站,在一個垃圾箱旁,靠在一面牆上。他看上去并不起眼:一個年輕的白人男子,穿著牛仔褲、長袖T恤,戴著一頂華盛頓國家棒球隊的帽子。他從一個小箱子里拿出一把小提琴,然后把打開的箱
子放在腳邊,又机靈地從口袋里掏出几美元,迅速放到箱子里,作為“种錢”,然后,開始對著人流演奏。
一次實驗
這是1月12日,周五早上7時51分,上班高峰期。在接下來的43分鐘里,這個拉小提琴的人總共演奏了六首古典名曲,從他身邊一共走過1097人。几乎所有人都是在赶往上班的路上,這意味著這些人几乎都是公務員。艾恩馮廣場位處華盛頓的中心區,這些人大多都是中產階級,他們身上的頭銜不外乎:政策分析家、項目經理、預算官、專家、顧問。
在城市里繁忙的交通樞紐,你經常會碰到這些街頭表演者。每個路過的人都有自己的選擇:停下來听嗎?匆匆走過,因為覺得耽誤了你的時間?還是禮貌地扔1美元給他呢?如果他真的表演得很不錯,你會改變主意嗎?人們能在這樣嘈雜的環境里感受到音樂的美妙嗎?
在1月份的這個周五,沒有人知道,原來在地鐵站電梯上面的室內走廊里,靠牆站著的那個街頭表演者原來竟是世界上最好的古典音樂家之一,他用世界上最名貴的小提琴之一為過往的路人免費演奏世界上最优雅的音樂。他的表演是事先安排好的,這是一次對華盛頓公眾音樂品味的評估:在一個普通的環境里,在一個不方便的時間,美能夠胜出嗎?
音樂家沒有演奏那些人們特別熟悉的流行曲目,因為它們可能會引起人的興趣。那不是測試。他演奏的都是數百年來的經典名曲,這些曲子很有名,很适合在大教堂或者音樂大廳里演奏。
令人惊訝的是,在地鐵走廊里的演奏效果也很好,它不知什么原因竟然能夠捕捉到聲音,并且產生共鳴,聲音又反彈回來。人們都說小提琴的聲音很像是人的聲音,在音樂家精巧的手上,它能夠哭泣、笑、歌唱,能夠表達狂喜、悲傷、強求、崇拜、輕浮、嚴懲、頑皮、浪漫、歡快、胜利和華麗。
所以,你覺得會發生什么呢?
等等,我們先來听听專家的意見。
萊昂納多·斯拉特金是美國國家交響樂團的音樂主管。他被問到這個問題:假設世界上最出色的小提琴家喬裝打扮來到街上,在上班時間為1000名路人表演,會發生什么?
“我們來假設一下,”斯拉特金說,“如果他沒有被認出來,被大家當成是街頭音樂家……我想,1000人中可能從35歲到40歲這個年齡段的一些人能夠分辨出演奏者的水平。可能75歲到100歲這個年齡段的人會停下來花點時間去听。”
那他會賺多少錢?
“大概150美元。”
大名鼎鼎的約夏·貝爾
約夏·貝爾是個音樂神童,5歲學琴就展現出過人的音樂天賦,39歲時就享譽世界。他高大而英俊,既可愛又個性張揚。站在演出台上,他經常是聚光燈下唯一一個不打白色領帶、穿白色燕尾服的人。他走上台,看上去像是佐羅,穿著黑色褲子、一件女式襯衣,扣子也沒扣好,襯衣下擺隨意地甩動著。這個“甲殼虫”式的可愛穿著對于貝爾也是一個很好的“戰略資本”,因為他的演奏時刻充滿了激情,他的全身不停地運動,他几乎是在隨著樂器一起跳舞。
從青少年時代開始,貝爾就獲得了最高的評价。《訪談》(In鄄terview)雜志曾經說他的演奏“告訴‘人類為什么活著就會受到煩扰’,甚至更多”。
在他出現在地鐵站的三天前,他還在波士頓國家交響樂大廳表演,那里只有100個席位。兩周之后,他在斯特拉斯莫爾的音樂中心演出,所有听眾只能站著听,還得忍住咳嗽,保持絕對的安靜,以示對他的尊敬。
去年圣誕節前,在美國國會山的一個三明治店喝咖啡時,貝爾討論起這個主意。“這就是我所想的,”貝爾一邊喝著咖啡一邊說,“我想我可以進行一個巡回演出,演奏克萊斯勒的音樂……”他笑著補充說:“用克萊斯勒的小提琴。”
這就是貝爾,即使在他的音樂演出生涯中越來越為人們所敬畏的時候,他仍然不會忘記和生活開個玩笑。他將用一把不同尋常的寶物在地鐵站表演:一把制作于18世紀的小提琴,它曾經屬于偉大的澳大利亞裔藝術鑒賞家和作曲家弗里澤·克萊斯勒。
1月的那個周五,約夏·貝爾成了一名街頭乞丐。
當貝爾被問到他是否愿意穿著街頭服裝在上班高峰期表演時,他說:“啊,你是說在街上表演絕活儿的人?”
是的。一個表演絕技的人。他會認為這樣……不体面嗎?
貝爾把咖啡喝完,說:“听起來很有趣。”
實驗結果
這件事情對他來說是一次實驗:在一個不适合他的環境里,普通人是否能認出天才。“如果你叫我天才,我會感覺不舒服。天才是一個被過度使用的詞,”他說道,“它适用于一些我演奏過的作品的作者,但是我不是。”“我的技能基本上是解釋性的,”他接著說,“這就意味著(說我是天才)是不恰當和不准确的。”
然而,毫無疑問的是,貝爾的确是一個天才。
從地鐵站到他住的旅館有三個街區的距离,貝爾來回坐出租車。他不是瘸子,也不是偷懶。他這么做是為了他的小提琴。
貝爾經常只用這一把克萊斯勒的小提琴,它是1713年意大利小提琴制作大師安東尼奧·斯特拉迪瓦里手工制作的,彼時正是這位大師職業生涯的“黃金期”,他用了最好的云杉、楓木和柳木,他的制作水平已經近乎完美。
這把小提琴的正面几乎是完美的,富有光亮;反面則比較糟糕,有些褪色,有些地方甚至完全是木頭裸露在外面。“它的表面從來沒有整修過,”貝爾說,“那是他最初的修飾。人們把聲音的好坏都歸因于它的修飾上。實際上,每個制作人都有他的制作秘方。”斯特拉迪瓦里被認為是使用了一种絕佳的、調制均衡的雞尾酒(加入了蜂蜜、雞蛋清和來自非洲撒哈拉的樹膠)。
貝爾不叫斯特拉迪瓦里的名字,而是稱之為“他”。“他把所有部件的厚度都做得很完美,”貝爾說,“如果你把任何一個點的木頭刮掉哪怕是1毫米,它的聲音就會完全失去平衡。”直到今天,還沒有任何一把小提琴的聲音能夠達到斯特拉迪瓦里作品的水准。
几年前,貝爾賣掉了原來的那把“斯特拉迪瓦里”,傾囊而出買了這把小提琴,它的標价是350万美元。
艾恩馮廣場很普通,平民化,很少有人會注意到它,甚至連地鐵站的售票員也喊不對廣場的名字。
電梯的上部有一個擦皮鞋的机器,旁邊有一個忙碌的報刊亭,亭子里放著彩票和雜志。彩票的生意很好,很多人在買。亭子邊還放著一個快速核對机,它可以檢驗出你的彩票是否中獎。亭子下面堆著廢棄的皺紙片。
1月12日是個周五,人們在排著長隊買彩票,他們都希望自己有好運气,能夠得到一張免費的、能近距离看到世界上最好的音樂家們演奏會的門票,度過一個幸運的休息日。但是,他們卻完全注意不到他們身邊的這位頂級音樂家。
貝爾決定以“恰空舞曲”(來自約翰·塞巴斯蒂安·巴赫d小調變奏曲第2樂章)開始他這一天的表演。貝爾認為它“不僅是音樂史上最偉大的樂曲之一,而且是人類歷史上最偉大的成就之一”。“它是一個有著強大精神能量的曲子,具備強大的情感能量,結构上也是完美的。”貝爾說。
盡管貝爾沒有說,但巴赫的“恰空舞曲”被認為是最難演奏的小提琴曲目之一,許多人嘗試過,但很少有人能成功。它非常長,有14分鐘,緊湊的音樂行進、許多變調重复著,以創建一個大膽的、复雜的音樂建筑。此曲創作于1720年左右歐洲啟蒙思想運動前夕,据說是為了慶祝人類思想有了深入的可能。
很快,貝爾的身心完全融入到音樂當中,到了高音符時,他會弓起身子,踮著腳尖。聲音听起來近乎交響樂,震撼著這個普通的走廊。人們乏味、呆板地經過走廊。
3分鐘過去了,什么都沒發生。已經有63個人從貝爾身邊經過。最后,突然,似乎有了某种突破性的變化。一個中年男子改變了他的步伐,這個動作持續了一瞬間,他轉過頭來,注意到好像有人在演奏音樂。但僅此而已,這名男子繼續向前走了。但這已經算是一次“質的飛躍”了。
又過了半分鐘,貝爾得到了他的第一份“施舍”。一個女人向他的琴箱里扔了1塊錢,然而就疾步走了。直到他演奏了6分鐘,才開始真正有人靠在牆上站著傾听。但是,情況一直沒有太大的改觀。
約夏·貝爾總共演奏了1個小時,在其中的45分鐘時間里,有7個人停下來靠在一邊,听了至少1分鐘。有23個人給了錢,其中大部分是跑著給的,總共是32美元,還有一些零頭。還有1070人匆忙經過,許多人只是三大步就走遠了,甚至很少有人回頭看一眼他的表演。
這一切都用一個隱形攝像机拍了下來。在這部看上去像是無聲新聞紀錄片的錄像中,人們就像是喜劇電影里的小角色,有人手里拿著咖啡,有人一邊走一邊打手机,臉上是嚴酷的冷漠,慣性地運動著,現代社會處在一片匆忙的灰暗之中。
但即使是在這种快節奏里,小提琴家的動作還是保持得如此流暢和优雅。他似乎和他的听眾相隔非常遙遠,他似乎看不見,听不見,處在另一個世界里。你會覺得他好像并不是真的在那里。那是一個靈魂,如果看到了靈魂,然后你就可以看到他了,真實的他。
實驗結論
如果一個偉大的音樂家演奏了偉大的音樂但沒有人听,那么,他真的偉大嗎?
這是個會引起很大爭議的話題,一個古老的認識論上的爭議話題。約夏·貝爾很直接地把我們帶到了這個話題。他坐在旅館里,手上拿著他的早餐,臉上露出挖苦的表情,盯著錄像看。
那么,他在演奏時的大部分時間里在想什么呢?貝爾說,把握情感,就像在敘述情感一樣,“當你在演奏一個音樂樂章時,你就是一個講故事的人,你在講一個故事。”在演奏開場的“恰空舞曲”時,他感覺整個地鐵建筑里充滿了敬畏感,他進入一個忘我的境界。但是,最后,當他開始觀察身邊時,“感覺很奇怪,人們其實都,啊……(長嘆)完全忽視我的存在。”貝爾笑了,笑他自己。
“在一個音樂廳里,如果有人咳嗽或者打手机,我就會覺得很不安。但是在這里,我的這些不安很快就消失了。我開始感激任何對我表演的肯定,哪怕只是瞬間一瞥。我特別感激那些給我扔1美元的人,因為他沒有隨便扔些零錢給我。”這是從一個1分鐘就可以賺1000美元的天才的男人嘴里說出來的話。
在他開始街頭表演之前,他不知道將會發生什么。他知道的是,不知道什么原因,他感覺有些緊張。“我真的有些怯場,”他說,“我有些緊張。”貝爾曾經在歐洲的王室成員面前表演,表演揮洒自如。為什么在華盛頓的一個地鐵站會感覺焦慮呢?“當你為拿著票的人演奏時,”貝爾解釋說,“你已經得到承認了。我完全沒有自己要被別人接受的意識,因為我已經被接受了。在這里,我是這樣想的:万一他們不喜歡我呢?万一他們討厭我的出現呢……”
這次“演出”結束后,貝爾飛往歐洲舉辦一次巡回演出。這個周二,他要在華盛頓接受獲頒享譽全球的“艾維費什獎”。
開放式討論
為什么貝爾在卡內基或者林肯中心舉辦的音樂會座無虛席,而地鐵門口零距离的演奏卻無人賞臉?
(网友一):人心不古,禮崩樂坏。
(网友二):這個算概率問題吧?經過他的人又未必個個都是樂迷,就算是樂迷,在經過他的一瞬,身上還未必有零錢。所以并不奇怪。如果哪天他開音樂會收入卻只有那么一點,再奇怪不遲。
(网友三):原因很簡單,那些音樂會上座無虛席的人大部分慕名而來或者僅僅把出席高雅的嚴肅音樂會當成自己社會地位的標簽。這种現象在全世界都存在。
尤其在美國的周六周日,那些票价最高的頂級音樂會卻往往擁有一班最差的觀眾。他們或許能夠保持非常好的禮節,但他們關注的遠非音樂本身,音樂會對于他們而言可能就像雞尾酒會一樣只是一次高級社交活動。日前維也納愛樂在巴倫波伊姆的指揮下在卡內基演奏巴托克的作品,結束后反響平平便是一例。
而貝爾這次地鐵賣藝,真正發現貝爾琴藝出眾的只有一人,此人并未認出貝爾,但卻發現貝爾的演奏大大不同于一般人,這人是音樂學院的學生。而另一位認出貝爾的女士則在兩天前剛剛參加過他的音樂會。
不過還有一點不能忽視,當時的演奏地點多少影響了人們的判斷(很多人在匆忙的旅程中可能根本沒有發現貝爾的琴聲而只是當作背景噪音),這也是美國媒体邀請貝爾進行這种活動的初衷———考驗公眾在特殊場合中對美的感知力。

(歐志彬/編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