稅曉洁:不是出走,是回歸
不是在路上,就是在准備上路
第一次給稅曉洁打電話的時候,他的電話里一片嘈雜:“我在喝酒吶!”他口齒不清地大聲“喊”話。熟悉他的人都說,他在城市里待著,不出去“行走”的時候,常常處于這樣的狀態:呼朋喚友、喝酒、大醉……或者可以
用這樣一句話來形容稅曉洁的狀態:不是在路上行走,就是在准備上路。自從1996年徒步長江開始,他在這樣的狀態中已經十多年了。
有這樣一張經典的照片,很能夠代表稅曉洁的精神特質:風雪服、防風的大頭巾、遮住臉的雪鏡,全副武裝,在白皚皚的雪地上,頂著風雪前行。平日里,稅曉洁對第一次見面的女孩張口就叫“美女”,他“上班”的單位里,因為露面得實在太少,几乎沒人認識他;可當他進入他所熱愛的行走狀態時,他就如同變了一個人,真誠、堅毅、執著。
曾經有人很認真地問他是否個性中天生有一种流浪的因素?他想了半天,很認真地回答:“如果真的存在這种東西,那就算有吧。我因為不知道所以不敢肯定。分析自己太困難了……我認為,一個人能在喜歡的東西中陶醉,就是幸福的。我不管這樣是不是自欺欺人。我愿意這樣。我知道我還將四處游歷,一直到死。”
有始有終,有頭有尾
多年前稅曉洁有著一份讓很多人羡慕的工作:市委宣傳部文員。穩定,待遇不錯,福利好。他自己也笑著說:“是個鐵飯碗。”可是為了一次“徒步長江”,他想也沒想就把這個鐵飯碗擱一邊去了。
1995年,稅曉洁在媒体的几個朋友談到了一個巨額資金贊助“徒步長江”的計划。几人很快就充滿激情地著手制定了用三年時間把長江走一遍的詳細計划。1996年過完年,上了班他便開始交涉。“結果是這個城市上到一號人物下到自己父母都基本同意了,可就是我自己單位市委宣傳部怎么都說不通。一轉眼秋天到了,再不走,去源頭的好季節就沒了。一咬牙,上路。”
也許站在宣傳部領導的角度,稅曉洁這叫“對本職工作不負責任”;但稅曉洁心里,卻是對其他的責任一負到底。“上路之后,發現很多事与預想相去甚遠,原來談好的贊助沒有了,走到后來伙伴越來越少,成了我獨自一人。但還是用三年時間,走完了上部長江。而且一走,就走到了今天。”在咬牙上路和走到最后之間,稅曉洁對于責任做了他自己的選擇。“對于我認定的事情,我是會很堅持的,一定要有始有終,有頭有尾。”只是他的認定,与大部分人不那么相同。此后他的生活軌跡便再也回不去了。
一些可以把你支撐起來的東西
稅曉洁經常向人說起高中的第一次遠行———
那次,稅曉洁騎自行車從陝西到湖北。對于一個小小少年來說,算是個壯舉了。“我記得那是個寒假,冬天,翻越秦岭時有很大的雪。印象特別深刻的是在一個大上坡,只能推著自行車走,有個同路的當地老鄉,一路陪我聊天,還把他背簍里的核桃、柿餅之類的好吃的不斷塞給我,甚至還有他們自家釀的葡萄酒……要知道,我一路上就靠著省下來的零花錢,加上從老媽那里騙來的不多的一點錢,就這樣在老鄉家里借住、蹭吃蹭喝走下來的。”
這么多年過去了,稅曉洁還是用充滿感情的聲音感嘆著:“那個年代的好人真是多啊!也特別單純……現代文明越發達的地方,人和人之間就越隔膜,越冷漠。”他說那次少年旅行很多早已遺忘的細節,常“會在不經意間突然冒出來,很溫馨。那是一些可以把你支撐起來的東西”。
那一次,后來稅曉洁從河南一側轉到了丹江口水庫,坐在船上他就想著,將來要到更遠的地方去。
但我發現稅曉洁十多年來其實是反复在一些地方行走,而不是“到更遠的地方去”,盡量走得地方越多越好,越遠越好。從徒步長江開始,稅曉洁就開始了對上部長江反复不斷地考察,類似的重复行走還有漢江源、神農架、秦岭的古棧道……如果說這些地方有什么共同特點,那就是這些地方都遠离現代文明,也許在那里,他還能找到當年遺失的細節———“一些可以把你支撐起來的東西”。
“那里(上部長江)太大了,每次都會看到不同的地方,認識不同的東西。去几次都覺得不過癮。進到各拉丹東雪山底下三次,路過那一帶無數次。”稅曉洁的回答是因為好奇心。長江源頭去得越多,不知道的東西就越多,越想要再去。至于其他地方,一時還沒顧得上。慢慢來吧!
分析自己大約确實是很難的。為什么要一再行走?為什么要去那些地方?稅曉洁說他自己也有很多不能肯定。唯一能夠确定的,是過去的生活狀態,不會回去了。對他來說,或許這不是出走,更是回歸自己。
城市生活只是為了繼續夢想
現在稅曉洁又有了一份工作,他重新成了報社記者。只是單位几乎沒什么事給他干,他也基本不用去。幸虧是這樣的狀態,他才待了下來。因為他的調整只能是适度的,而一旦需要太過“城市化“的時候,他還是會選擇拒絕。
“我對城市就沒什么欲望。比如上海,我一分鐘都不想多待。看著那么多高樓,我有种由衷的恐懼感。其實現在的城市都差不多,麥當勞、超市、商場、酒吧……夜晚空降去一座城市,你根本分不出哪是哪。但野外就不同,一個地方一個樣子,永遠有無窮的新鮮可以探索。”
“其實十來年了,有沒有工作我已經習慣了。如果要我天天上班、交稿,像我這樣習慣了在外面跑的人,肯定受不了———那我肯定是宁愿什么都沒有,也要辭職的。”“當初申請人事仲裁也只是試試看,沒想真的怎么樣。”說到這里,稅曉洁笑了,“現在這樣也不錯,感謝國家和党,讓我這樣的人,還能有點保障。”
不知道他說的“這樣的人”,是不是指不按照常規走的人。据說他目前正在策划一個專題:俯拍漢江。又是他所熱愛的水系文化考察。只是這個專題,是為他所在的報社做的。“漂流過一次,徒步過一次,這一次從空中看看。在可能的范圍之內,既為自己,也為報社做些事情,這樣不是很好嗎?”
而今年,他的計划還有寫兩本書,一本長江、一本漢江;掙點錢,然后去貴州、墨脫;再去走一走長安進川的中國最早的古棧道。


漂流長江源,左起蒼狼、稅曉洁、楊勇。
考察秦岭古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