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戈
數年以前,便冒出“复興漢服”的呼聲与論爭。不過据我的觀察,對此事件,大概只有踐行者算得上誠心正意,其他人等,或者視之為嘩眾取寵的行為藝術,或者從中窺見發家致富的“資本主義”萌芽———譬如我所寄寓的小城,听聞已經有漢服專賣店隆重開張,而且生意頗為興旺。
前兩天,卻看到所謂百名學者齊力
倡議將漢服(“深衣”)作為2008年北京奧運會禮儀服飾的帖子,不由得惊詫莫名。說實話,自從去年有司決定,奧運會前夕,將陸續遣返在京城辛苦打拼的民工,以保證比賽環境之安全和諧,我對那一番越來越臨近的良辰美景便喪失了看上兩分鐘的興趣。
這下可好,學者們在服裝上做炒頭,并且再次打出為“中華文明”、“禮儀之邦”的鮮艷旗幟,与那些被驅逐出京的民工倉皇的背影作一個對照,更讓人覺得,一道已然乏味的午餐,又不小心落下了一只文化的蒼蠅。
且不管學者們是真心還是假意,或者有什么微言大義,單論复興漢服此舉,我們首先要問,服裝与文明建設究竟有多大的關系?誠然,中國古代一直存在著一种“衣冠傳統”,但決定服裝之變遷的因素,文化排不到第一位,更為根本的是政治(如趙武靈王的胡服騎射;清朝開國之際滿族統治者對漢人的頭發和服裝的強行改革等),是經濟水准与生活習性(如古人穿麻,今人穿紗;唐人尚寬松,今人喜緊身等)。
統而言之,衣冠与文化确實有關系,但只是淺嘗輒止,算不上血脈相連。如果要复興中國傳統文化,僅僅將精力投放到服裝上面,難免被人譏為隔靴搔痒,僅僅是表面文章罷了。
這個道理,還可以用來詮釋服裝与族群的關系。有人說,今日之中國的五十六個民族,其它五十五個民族都有自己獨具特色的服裝,惟獨漢族沒有,正因此,复興漢服成為漢族人必要且迫切的舉措。
可這里仍然需要辯明:第一,服裝之于一個族群的歸屬感和共同体建設,遠遠小于血緣、政治等因素,甚至還不如語言、行文的統一規范。它有用,卻不大———難道在外敵侵略之時,只要每一個漢族人都穿上學者們倡議的漢服,大漢民族就能眾志成城,笑傲江湖?恐怕沒這么簡單。在本質上,一個民族的凝聚力之形成,首要取決于它是否為一個成熟的“政治民族”。國体認同与政体認同都大過服裝認同。為大漢族主義殫精竭慮的人們,更應該注意到前兩者的建构。
回到我們的論題。2008年北京奧運會的格言是“同一個世界、同一個夢想”。問題在于,漢服能否承擔如此之重任,何況它本就富有爭議。再實際一點,玉帶當風、長袖飄舞的漢服是否与奧運所張揚的体育精神不太合拍?我實在無法想象,劉翔与郭晶晶等運動員身著“深衣”走入賽場是何其滑稽。這里只好善意提醒組委會諸公,万一不幸采納了百位學者的倡議,最好選取緊身一點的、比較接近運動裝的漢服———漢服在中國歷史的各個時段自有其差异———以便使得開幕式更接近喜劇,而非鬧劇。
(日京/編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