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我覺得，生活在一片模糊的世界里也有它的好處，因為我能更清楚和透徹地看問題。”

蘇·唐姍的起居室里堆滿了書，她慵懶地躺在一張柔軟的安樂椅上。我們談話的時候，她下意識地想用手遮住右眼。我問她是否光線太強，是否需要關上百葉窗。“不，不用。”她回答道。

她需要我背后的光線，這樣，她至少能看見和她談話的人的模糊的輪廓。

午覺醒來，看到房間里全是黃褐色的煙霧。

這位曾經贏得過無數獎項的英國暢銷小說作家和劇作家，現在雙目已經几乎完全失明。每當她离開房間，她都需要依靠輪椅。“我真該戴上太陽眼鏡，但在房間里戴太陽鏡好像有點奇怪，你不覺得嗎？”唐姍說道。

与其他名人不同的是，唐姍的衣柜里裝的全是眼貼。這些眼貼是她的小女儿莉齊買給她的。29歲的莉齊是一位內部設計師，負責照顧母親的日常打扮。唐姍美麗的金發上有几綹深栗子色、看上去很時髦的假髻，便是女儿的杰作。最近，莉齊還把母親的腳趾涂成了粉紅色。

唐姍從背后拿出一個豹皮軟墊，對我說：“莉齊還給我買了一個用這种織物做的眼貼。”另外一個是黑天鵝絨做成的，上面還鑲著小金屬片、珠寶和一只滑稽的假眼睛。盡管它充滿了強烈的強尼·戴普式風格，但她仍然不好意思戴著它出門。唐姍笑著對我說。

眼前的這位就是創作出著名的系列小說《阿莫的秘密日記》的女作家蘇·唐姍。她的新作是一部以挖苦英國王妃卡米拉為題材的小說。或許，失明后唐姍的幽默感變得更加強烈了。

她承認，對于一個作家、一個視讀書為生命的女人來說，當她一覺醒來卻發現自己什么也看不到時，那是一個“沉重的打擊”，但現在她并沒有感到絲毫自哀。“當我午覺醒來后，發現房間里全是黃褐色的煙霧，我還以為房子著火了！”她回憶起當時的情景，“但感覺怪怪的，因為我根本聞不到任何燒焦的味道，也听不到火焰燃燒發出的聲音。我逐間房地摸索，樓上樓下都檢查過了，但沒發現任何著火的跡象。”

那是2001年，唐姍的世界一下子變成了黑色。

唐姍的眼球背部曾兩度溢血。“38歲那年，我被診斷患有二型糖尿病，眼球溢血就是其中的一种并發症。”

“這一切都源于我對糖尿病的疏忽。它令我眼球背后的毛細血管脆弱和不穩定。盡管那時我的眼睛已經不太好使了，但我從未想過病情會惡化得這么快，連書上的字都看不清了。我最害怕的事發生了，如今這种痛苦仍然在折磨我。當時我完全不知所措，我是那么的地無助，我甚至認為我再也不能獨自出門了，那是我曾經很愛做的事。”“然而，從多個方面考慮，弄到今天這個地步都是我咎由自取。我曾經故意令血糖保持在很高的水平，有一次演員們在排練我的劇本時，我還在吃巧克力條，甚至影響了他們排練。”

“而且，我做事總是急急忙忙：跳上正駛出站的列車，匆忙地從一個地方赶往另一個地方……這些習慣令我很難按時吃藥。但真正的原因還在于，我忽略了自己患有糖尿病這個事實。”

“是的，可能是我忘記了那個重要的事實，因為我的眼科醫生早就警告過我可能會發生的情況，現在他也無能為力。”

她的嗅覺比以前更靈敏，花園里种著各种香味的植物。

唐姍創造的最具代表性的小說人物———少年阿莫到今年已經36歲了，而唐姍今年也60歲了，她的身体一直不好。

生下第三個孩子維多利亞后，唐姍便患上了肺結核和腹膜炎。由于她的家族有糖尿病史，唐姍在上世紀80年代期間還曾有過一次嚴重的心臟病發作。此外，她飽受一系列糖尿病并發症的折磨，比如神經原性關節病。這也是唐姍需要輪椅的原因。

她雙腳和手指的神經末鞘也被破坏了，這意味著她無法識別盲文，也不能學習任何盲人的技能，她的意志也曾有一段時間難免地消沉。她恨自己失去了光明，常常獨自垂淚。但在接受采訪時她卻說，失明反而增強了她的听覺，并令她愛上了古典音樂。她的嗅覺也變得比以前更加靈敏。在她家前院的花園里有一片熏衣草，廚房后面的花園里，也种著各种香味的植物。

她愛上了有婦之夫，但要他必須和他妻子坦白，否則再不見他。

唐姍与丈夫科林·布羅德威在一棟愛德華式的建筑物里，一住就是30年。科林常常為來訪者准備熱飲料和提供烘焙點心，但現在，他正忙著幫他84歲的岳母建一個新的廚房。因此唐姍不得不獨自行動，她領著我從起居室走到廚房參觀，向我介紹她平時工作的地方。

對唐姍來說，科林既是她心心相印的伙伴，又是她的“護身符”。現在，唐姍將她新創作的所有小說以口述的方式告訴科林，再由科林記下。

迄今為止，唐姍已經創作了14部小說，這些小說為她帶來了數千万英鎊的收入。它們被翻譯成42种語言，深受廣大讀者的喜愛。此外，她的作品還包括8部話劇劇本以及4部電影劇本。

科林每天都會讀書給她听，盡管她已能夠在很近的距离下看電視了。唐姍的電腦上還裝有一個放大的顯示器，她寫信的時候需要它。“我的机器總是出毛病，”她一邊嘆气一邊說，“每次拿去修都要花350英鎊。”

并非唐姍支付不起，而是她把大部分收入都捐給了慈善事業和她的信仰。“我不是億万富翁，我不是J·K·羅林，但我們同樣過得很舒服。我們已擁有所需要的一切，因此我們把剩下的錢都捐出去了。”

唐姍的父親是一名郵遞員，唐姍從小就很乖巧并喜歡讀書。經歷了夢幻般的童年后，唐姍18歲那年与一見鐘情的第一任丈夫尼爾結婚。同年，她怀孕了，他們生了兩個儿子和一個女儿，分別是西恩（現年41歲）、丹尼爾（39歲）和維多利亞（37歲）。那段婚姻維持了7年，尼爾最后卻拋棄了妻儿，跟另外一個女人跑了。這給唐姍帶來了難以想象的傷痛和無法彌補的心靈裂痕。后來，唐姍遇見了已婚的科林。強壯、安靜的科林和唐姍很不一樣，他是那种需要說話時才說話的男人。盡管當時唐姍已認定科林是她的精神伙伴，但當他們第一次睡在一起后，唐姍叫他必須馬上向他的妻子坦白，否則她再也不見他。“我不想讓另一個女人經歷我曾經經歷過的痛苦。”她說道。她還補充說，科林的前妻在与科林离婚后不久，便“更快樂和心安理得”地与另一個男人結婚了。

科林的体貼令唐姍想起那個神話：兩個相愛的人被無情地分開后在人世間尋尋覓覓，最終還是找到了對方。“我們就像牡蠣殼的兩半，完全吻合，”她說，“我們在每個方面都互補。”

兩次墮胎，催生了她最不暢銷的作品《鬼嬰》。

在讀過唐姍的一些作品后，科林鼓勵她以寫作為職業。因此，著名的虛擬人物阿莫誕生了，他滑稽的日記在全世界掀起了一陣旋風。

科林和唐姍只有一個女儿，她就是莉齊。莉齊出生后不久，唐姍發現她再度怀孕了，但醫生告誡她不能再怀孩子，最后，她選擇了墮胎。“我已經有4個孩子了，”她說，“我不想再要孩子了，而且，《阿莫的秘密日記》開始熱銷，我知道我沒有更多的精力照顧孩子了。天啊！那是罪惡啊！我試圖為自己所做的事正名，制造借口。不，罪惡感也不是我最直接的感受，我想那應該是悲傷。”

她的聲音壓得更低了，然后她告訴我，她后來又怀孕了，于是又去墮了一次胎。同樣的意外發生了兩次，唐姍感到很難過和慚愧，乃至她后來去做了絕育手術。但她表示，她慶幸自己沒有6個孩子。1997年，對墮胎仍然耿耿于怀的她成功創作了她引以為豪的心理小說《鬼嬰》。該小說涉及了一系列主題，包括父母的權利、生殖与反對生殖的權利等等。

《鬼嬰》以感人的方式講述了無辜嬰儿被不合格父母虐待的故事，在書中，她還表達了自己對墮胎的觀點，她認為婦女不應墮胎，剝奪肚中生命的生存權利。唐姍說，《鬼嬰》可能是她最不暢銷的作品，作品發表后，許多批評家將這部小說看做是宣揚反對墮胎的檄文。

在這部書面世之前，她知道必須向孩子們交代她的秘密，因為如果她不這樣做，新聞媒体也會。“我決定只告訴他們我第一次墮胎的經歷。”她說。她記得當時是把孩子們召集到廚房開家庭會議，參加會議的總共有6人，而她在廚房卻放了7張椅子。

“坦白說，我不相信世界上存在鬼嬰。我們坐下后，看著那張空椅子，心中不免發怵。如果我寫小說或者劇本，肯定不會安排一個這樣的場景。”

“那么你的孩子們知道這件事后作何反應呢？”我問道。“他們很認真地听我說完我的故事，都表現得很体貼。”她回答說，“他們給了我應得的体諒，因為我希望由我一手養大的他們能夠理解我當時的處境。過了一段時間，當我告訴他們我第二次墮胎的事時，他們更輕易地接受了那個事實。不過我真的慶幸沒有再生兩個孩子，他們4個已經足夠了，我們的感情很深。”

假如說失明后的唐姍靈感更胜往昔的話，那么，她的文學想象力在英國王妃卡米拉身上則体現得更淋漓盡致。她最新出版的小說為英國王室描繪了一幅猶如夢魘般的景象：一個名叫杰克·巴爾科的人伙同首相布萊爾，將所有王室成員驅逐到萊斯特的一個沉淪住宅區，那里終日只有狗吠聲相伴，查爾斯拿著一張只畫著該住宅區的英國小地圖感嘆，卡米拉則天天抽旱煙，抱怨嫁錯了郎。“我覺得作家就像是偵探，從現實生活中發掘靈感和線索。”唐姍在采訪結束時總結說，“有時我覺得，生活在一片模糊的世界里也有它的好處，因為我能更清楚和透徹地看問題。”（專題編譯：路易）

■《阿莫的秘密日記》系列。

■《重建考文垂》

■《卡米拉王后》

（金陵／編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