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公:帕特·迪爾曼
在美國遭受“9·11”襲擊后,一個當時在美國橄欖球聯盟里如日中天的球星放棄了他的高薪合同,參軍入伍。2004年春天,他在阿富汗陣亡———但不是死在塔利班的槍下,而是死于戰友的一次誤射。
愛國
帕特·迪爾曼的故事,是一個關于人性与國家的故事。
2002年12月的一天,華盛頓的新兵報到營。羅塞爾目不轉睛地盯著他所在的那個排新來的軍人們。到底哪個才是那個赫赫有名的橄欖球球星呢?周圍的人都在討論,帕特·迪爾曼要來這個排報到了。“我將像對待其他士兵一樣對待他。”一個老兵表態了。
“他沒什么特別的。我要讓他做俯臥撐。”另外一個老兵說。
“這個家伙有病呀,居然放棄了橄欖球生涯。”更多的人是這樣說的,“我才不會那么做呢。”

但羅塞爾對迪爾曼卻一無所知,因為他對橄欖球根本不感興趣。他只知道,迪爾曼放棄了高額薪水來參軍。這在其他人看來簡直是不可思議。更讓人惊訝的是,迪爾曼的弟弟凱文也和他一起參了軍。羅塞爾覺得,他們就像是一對傻瓜。
新兵訓練開始后,羅塞爾特別留意觀察迪爾曼。他漸漸地喜歡上迪爾曼,因為他待人謙遜、溫和又有禮貌。在軍營里,迪爾曼做事一貫低調,跟陌生人自我介紹時,他只是簡單地說“嗨,我叫帕特”。當有人問起他參軍前是干什么的時,他總是輕描淡寫地說他在亞歷桑那州讀書學習。他從不強調自己曾是一名響當當的球星。
迪爾曼曾經說過,恐懼是普通人成為非凡人物的最大障礙,而你所能做的,就是征服恐懼,直到它成為你的習慣。小時候,迪爾曼就常常在家門前那些20英尺高的樹上蹦來蹦去,當然也會有失手掉下來的時候,但他總是起身拍拍灰塵,繼續爬樹。他也很喜歡做各种冒險的事,例如攀爬7層高的酒店慶祝朋友的婚禮,或者懸崖跳水等。
而在他內心里,他所期待的是能夠擁有一顆勇敢的心。迪爾曼很喜歡電影《勇敢的心》,希望能像里面的男主角一樣勇敢。可是,迪爾曼的性格太正直、太老實了。對他來說,任何事情都是黑白分明的,不存在任何灰色地帶。要成為那种英雄,對于迪爾曼來說太困難了。
“9·11”后,迪爾曼被深深地震撼了,這對于他來說是一個絕佳的時机。因為他堅定地認為,這場戰爭是正義的。几個月后,部隊開往伊拉克戰場。

怀疑
在入侵伊拉克的第11天后,還沒有任何關于恐怖分子与伊拉克有任何關聯的證据,也沒有找到任何大規模殺傷性武器。這時的迪爾曼開始質疑美軍入侵伊拉克的行動了。
2003年3月的一個晚上,迪爾曼所在的部隊准備第二天前往營救被俘的軍人杰西卡·林奇。那晚,其他戰友都入睡了,迪爾曼和羅塞爾卻很難入睡,他們望著不遠處,戰火正在燃燒。
此前,他們從來不談論政治,因為軍隊里只有無條件的服從。但在那一晚,迪爾曼看著遠處的炮火,忍不住大喊道:“這場戰爭是荒謬的!”羅塞爾第一次感覺到,迪爾曼的內心里正在進行著一場關于國家責任和正義的激烈斗爭。其后,他們在伊拉克又呆了几個月,羅塞爾很少再听到迪爾曼對戰爭發表任何看法了。
2003年5月,迪爾曼和戰友們回到華盛頓,暫時离開了戰場。他們一行40人來到一家酒吧,為一位即將退役的軍官舉行歡送會。但他們發現另一個排的士兵先“占領”了酒吧。雙方從言語碰撞演變成激烈沖突,一時間,椅子、桌子滿天飛。
羅塞爾想當和事佬,卻被人揍了一下。突然,一個人沖過來把那個揍他的人撞到牆角。是迪爾曼。但迪爾曼不想制造更多事端,他想平息這場紛爭。他站在兩隊士兵中間,用雙手護住自己的戰友,阻止雙方繼續發生沖突。
這不是迪爾曼第一次打架。曾經在一次朋友聚會上,有人想對他的好友杰夫動手,迪爾曼也是這樣毫不猶豫地沖了上去。所有人都跑了,除了迪爾曼和那個被打得趴在地上的人。他給那個人留下了自己的名字和電話。最后他被控傷人,他認了罪,也付出了慘痛代价,他的美式橄欖球獎學金化為泡影。他進了少年感化所,為期一周;用30天完成了250小時的社會服務令;他的母親把她祖母留給她的4万美元付給傷者作醫藥費。
但這件事也讓迪爾曼領悟到很多東西。他認識到一些行為可能會帶來意想不到的可怕后果,但絕對不可以逃避責任。他更加發奮圖強,因為光是做白日夢是沒有用的。他在日記中寫道:“我們應該更加努力。雖然我們還沒做到,但不等于我們做不到。”
這時,關于迪爾曼的一些流言蜚語開始在軍營里漫延。有人說,如果他不是帕特·迪爾曼,他甚至沒机會進入軍隊;還有人認為他入伍完全是因為好奇,与愛國無關。
西雅圖海鷹隊的經理福格森曾經是迪爾曼的經理人,他卻堅持認為迪爾曼的做法是絕對獨一無二的,這不僅是因為他的身份,更因為他是親身到戰火燃燒的地方去從軍。
事實上,帕特·迪爾曼非常熱愛他的祖國,他對于世貿中心的慘劇感到憤怒。他的家族傳統對他的決定有著重大影響:他的叔叔与爺爺曾經參加過二次世界大戰和朝鮮戰爭,他們都在戰爭中光榮負傷。而從更深的層次來說,迪爾曼認為,他的國家賦予他最重要的獎賞是讓他成為真正的自己,沒有國家就沒有他。

誤殺
2004年春天,軍隊轉戰來到阿富汗戰場。在這里,美軍必須隨時提高警惕,時刻關注著周圍可能存在的危險,即便是對普通的阿富汗人,也不能掉以輕心。但迪爾曼卻從來不管這些。到阿富汗的第二周,他就在塔利班經常出沒的地方,接過了當地村民送過來的一大塊西瓜,很快樂地品嘗。
4月22日,命令下來了,迪爾曼所在的第一分隊是負責掩護第二分隊,從一個狹隘的山谷中穿過。
第一分隊先進入那條狹隘的山谷,裝甲車在山谷里搖晃而過,羅塞爾感到有點反胃。他們曾經在訓練錄像上多次看到,阿富汗軍隊經常利用這种地形進行埋伏。“這里是用來埋伏的。”他告訴身邊的一個戰友。他們在山谷中盤延前進。
第二分隊隨后也進入了山谷,同樣也有這种不祥的預感。“這個山谷令我有种被孤立的感覺。”其中一個美軍說。突然,一聲巨響在山谷中響起。果然有埋伏。接著,炸彈聲此起彼伏,石頭不停地從山谷兩面的懸崖峭壁上翻滾下來。
這個山谷太窄了,几乎無路可逃。羅塞爾意識到,這是他跟迪爾曼第一次在戰場上遇上了真槍實彈。
迪爾曼帶領其他人一起往回跑,這是羅塞爾第一次看到迪爾曼為了生死而奔跑。他必須跑回安全區去,那里有3到4個足球場那么大,那一時刻,迪爾曼是否覺得自己回到比賽場上了呢?
奔跑難不倒職業橄欖球運動員帕特·迪爾曼,他最先跑到山邊,戰火在他身邊沸騰。但他必須保護好小兄弟奧尼爾。替他掩護好后,迪爾曼又跑了回去,來到羅塞爾身邊的位置。他跟長官建議,應該去引敵人出來,長官點頭同意。然后,迪爾曼的身影從羅塞爾的視線中消失了。這是羅塞爾最后一眼看到他。
山谷中,第二分隊終于移動了戰車,前方的山谷越來越寬敞。分隊隊長巴克爾發現了敵人,于是把槍口對准對方掃射起來。
“停下來!停火!!”迪爾曼大聲地呼喊。但第二分隊的射手并沒有看清他們,也沒有听到他們的聲音,因為周圍到處都是爆炸聲和硝煙。
槍聲漸漸減弱下來,塔利班開始撤退。迪爾曼和他身邊的同伴舉高雙手,對著山谷中第二分隊的戰友不停地揮手。遺憾的是,山谷中的美軍還是沒有看到,他們繼續開火。
這時,第二分隊戰車的司机突然發現情況不對,他大聲地嘶喊:“停下來!山上是我們的人!”可惜,還是沒人听到他的聲音。迪爾曼倒下了,他受了傷。在山上,迪爾曼听到了小兄弟奧尼爾在他身邊哭泣。“嗨,別擔心,沒事的。”
這時,第二分隊突然又開火了。“停下來!”迪爾曼竭盡全力地喊了起來。羅塞爾趴在地面上,听到不遠處的迪爾曼在用盡他最后的力量喊出來:“我是帕特·迪……爾曼。媽的,我是帕特·迪……爾……曼!”這是他在27年5個月零15天的生命中從未出現過的絕望喊聲。
奧尼爾听到了這凄慘的叫聲,然后周圍是一片沉靜。隨后,他感到自己的肩膀好像濕了,回頭一看,那不是水,而是如河流般的血。他看到了血泊中的帕特·迪爾曼。他的腦袋的后半部已經被子彈掀開了。“哦!天哪!”奧尼爾尖叫起來,羅塞爾听到了,也看到了其他戰友走過去。然后,他看到大家抬著一具尸体下山去。羅塞爾下意識地拒絕自己去思考那是誰的尸体,他的大腦已經是一片空白。
這時,迪爾曼的弟弟所在的部隊也赶了上來,一個軍官向他走過來,說:“我很遺憾地告訴你這個坏消息,你的哥哥在剛剛的戰斗中犧牲了。”
剎那間羅塞爾感覺自己的身体要崩潰了一般。他眼睜睜地看著一架直升机帶走了迪爾曼的尸体。他們殺了美軍中最著名的士兵。
隱瞞
軍官當天就來營地了,他們要開始對迪爾曼的死因進行調查。他們說,每個人都必須受到懲罰,這不是單個人事件。羅塞爾感到,這支隊伍快崩潰了。
作為帕特·迪爾曼最親密的戰友,羅塞爾被派遣与帕特的弟弟凱文一起護送迪爾曼的靈柩回國。羅塞爾從內心里深深地感到了恐懼。几天之后,他將出席迪爾曼的葬禮,將面對迪爾曼的親人朋友,同時,他還帶著上級領導要求他封嘴的命令。他很想不顧這個命令,他想對他的好朋友的家人坦白,對他的好朋友坦白。但他也知道,那天的确是戰火紛飛,很難講得清到底發生了什么事。在他一生中最傷心的那一天,他只想回避所有熱愛迪爾曼的人們。在迪爾曼葬禮的前几天,羅塞爾惟一想做的事就是睡覺。
軍方為帕特·迪爾曼開了追悼會,他的骨灰被撒進了太平洋。追思會在圣何塞的一個公園里進行,10年前,帕特·迪爾曼在這里舉行了高中畢業儀式。
在帕特·迪爾曼葬禮舉行的11天后,美軍最高司令得知了這件事可能是美軍戰友所為,但他們沒有公開這個消息。
身為律師的迪爾曼的父親一直在為儿子的事情而奔走,為的是討一個事實真相。他認為在迪爾曼遭同胞誤殺后,軍方所有領導都參与編造了謊言:他們干預調查工作,想方設法掩蓋實情;他們以為可以一手遮天,把這整件事情壓了下來。迪爾曼的父親指責軍方利用死者煽動愛國熱情,卻沒有對死者表示出尊重之情。
迪爾曼的母親說:“他們想編造一個美好的故事來煽動國民的熱情。可是我的儿子又是怎么死的呢?每次他們給我們的答案都有所不同。”這讓她的感覺著實不好。“就好像帕特已經死了7次,因為每次他們都給我們不同的解釋。他們的目的無非就是為了博取宣傳。他們還把我儿子的照片貼上了公交車。隱瞞死因對他來說是极度不尊重的表現。”
美國軍方最初聲稱迪爾曼是“英勇陣亡”,并頒發銀星獎章給他。但迪爾曼一家認為這只是一种用象征性的東西來安撫他們。軍方開始有點失措,他們處罰了七名相關人員,但是沒有給出一個合理的交代,迪爾曼一家依然不肯罷休,一直逼到軍方又開始新一輪的調查。
最后,軍方不得不承認,帕特·迪爾曼是被同伴所誤殺,他們對迪爾曼的父母表示了歉意。
延續
迪爾曼的弟弟凱文繼續留在軍隊中,為了哥哥的愿望,他依然決定繼續前往伊拉克。有一天,凱文和羅塞爾在劉易斯堡軍營碰見了。羅塞爾坐下來,全盤跟凱文講了迪爾曼遇難時他所看見的全部東西。這時,羅塞爾心中的某些信念已經崩塌。在迪爾曼犧牲10個月后,他退出了軍隊。
但羅塞爾一直珍藏著他与迪爾曼之間的情誼。他的人生榜樣不复存在。他會失眠,醒著時會大喊出聲,生活過得一塌糊涂。然后,他開始對身邊的人發泄。羅塞爾的妻子說:“你要從帕特·迪爾曼的陰影中走出來,然后恢复到你正常的生活軌道上去。”但這對羅塞爾來說太困難了。
8個月后,馬維里克·帕特里克·巴爾出生了。他的出生讓父親羅塞爾的生活又重新回到正常軌道上。但不幸的是,馬維里克身患重病。有一天晚上,羅塞爾實在不堪重壓,對著妻子大喊:“你根本就不了解!”
“如果你再不停止砸東西,我就報警。”妻子也尖叫起來,“跟你在一起我感到很危險,我想你需要一些治療。”
“我什么都不介意!”羅塞爾繼續喊著。
他拿出了迪爾曼的葬禮錄影帶,看了15遍。他一邊看一邊哭泣著說:“我想你了。我多希望你現在能在這里。”
命運再次讓羅塞爾忙得團團轉。馬維里克進行了心臟手術,手術過程十分危急,一度差點死去。而在手術過程中,羅塞爾一直在心里對著迪爾曼祈禱,祈禱他保佑自己的儿子平安無事。奇跡發生了,馬維里克在那次手術中活了下來。而羅塞爾更加堅定地認為這是因為迪爾曼在保佑他。
羅塞爾·巴爾准備在儿子康复后講這個故事給他听。到時他會指著牆上迪爾曼的照片說:“馬維里克,這個人有著純淨而偉大的一生。當你的生命危急時,我向天堂中的他祈禱,祈禱保佑你平安無事。結果我如愿以償。如果沒有他,我就無法擁有你。如果沒有他,我將繼續過著渾渾噩噩的生活。這就是帕特·迪爾曼,我用他的名字給你起了名字,我一直期待著給你講他的故事的這一天。”
可惜羅塞爾等不到那個机會。他的儿子,馬維里克·帕特里克·巴爾在那次手術過后6個月,結束了他11個月的生命。而迪爾曼的故事,則永遠只能被羅塞爾珍藏在心底了。(黃子虹)

圖:球場和戰場:迪爾曼在哪一個地方找到了自己?
(金陵/編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