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白
一部公開播放的名為《問政》的短片,著實讓長沙市天心區500多名副科級以上在職領導干部“惊出一身汗”。誰拍的,又拍了些什么呢?天心區紀委委托電視台拍的,拍的是机關工作作風:政務公開大廳內,窗口值班人員在電腦上看電影;副局長開著公車出來喝酒,卻說是在“執法”;机關辦公室主任
吃完飯不付賬還翹腿架在酒店大堂桌上鬧事;如此等等。當然,不用說你我都知道,這是暗訪的結果。這部《問政》現在成了全區公務員的學習材料,被曝光者一定大汗淋漓了。
中國的事情大抵都是這樣,明察,形勢一片大好;暗訪,暴露一堆問題。連許多單位領導的面目,在明、暗之間往往也判若兩人,那是“和藹可親”与“凶神惡煞”的鮮明對比。在以前的央視“焦點訪談”中,經常會出現這樣的情形。天心區的做法增添了一個注腳而已,新意還談不上。暗訪如此接近真實、接近本質,但是,國人還是偏偏喜歡明察。比如華而不實的城市各色稱號評比——衛生啦、文明啦、宜居啦、幸福感啦,都是這樣,仿佛就是要看誰把表面文章做得好;伴隨著的一些所謂“暗訪”,也在事先放出風聲,某几天要來,沒有明确具体哪一天罷了。于是,如果哪一天,市民養成的“陋習”——比如隨意穿行馬路之類忽然有人干涉了,那就准是什么名目的驗收考核又在進行了。
忽然想到意大利導演安東尼奧尼拍攝的那部紀錄片《中國》。當年我們為什么給他定性為“反華小丑”,動員全國上下批判他?我想,安導演受邀來拍片,出發點肯定不是要刻意尋釁,這里面應該就有明察与暗訪的一對矛盾。知情者說,我們讓他拍的東西他往往不拍,勉強拍了也在后期剪去,他非要拍他想拍的東西。眾所周知,我們讓他明察的,往往都是“事先准備”的;而他自己追求“反映真實”——這真實是否客觀,另當別論。那么,在這种動机支配下,在表現手法上,這部片子就有暗訪的意味。拍北京的王府井大街時,他也的确特地跑到一家儲蓄所二樓,藏起攝影机,偷拍行人的瞬息表情。從前不知道這片子究竟拍了些什么,只知道非常反動,必須對其“惡毒的用心,卑劣的手法”進行批判。去年下半年有机會看到了,覺得實在沒有什么,平鋪直敘,甚至感到單調乏味;末尾的雜技表演,更大段大段地原封不動照搬上來,冗長得很。第六代導演代表人物賈樟柯的電影,風格上似乎有點儿步其后塵。當然,我們都知道,安大師身上出的問題,歸根到底還在于忽視或者漠視了當時我們的主流宣傳方式。
紀錄片《中國》試圖接近百姓生活的“原生態”,今天的种种暗訪,往往是要接近對象或事件本身的“原生態”。在長沙市天心區這里,一定程度地做到了。不難設想,如果上面大張旗鼓地來檢查工作作風,必是人人抖擻精神的局面。而現在,干部們不免要“惊出一身汗”,這說明,他們肯定不知道先前有過暗訪,也就不知道自己是否會出乖露丑,像陝西開大會總結虎照教訓時的那几個“瞌睡虫”那樣了。倘若天心區紀委把這种做法堅持下去的話,則他們這汗就還沒有出完。從這個意義上看,“為了讓机關干部真正受到触動”的目的顯然達到了。而且,兩個多月下來,据他們說,“除了有個別反映公務員在正式場合吃檳榔、打手机等現象外,暫時沒有發現大的作風問題”。不過我這樣想,如果工作作風的端正,不是懾于職責的要求,而是懾于暗訪的曝光,終究有治標不治本的意味。當然,在治不了本的情況下,治標也可以理解為退而求其次的一种選擇吧。
(編輯: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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