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詩成
一個非洲小孩因疾病和饑餓命在旦夕,旁邊是一只虎視眈眈的禿鷲,等待小孩的生命終結,等待其尸体成為美餐。這是一幅獲得了美國新聞界最高獎普利策獎的照片,作者凱文卡特卻飽受指責:記者為什么不丟下相机去給那個快餓死的黑孩一壺水、一塊面包?為什么不救那個孩子于禿鷲的喙爪之下?一個孩子的生命難道不
敵一幅新聞照片?譴責聲中,這位記者以自己的生命而謝天下:他自殺了。
這個在新聞倫理學教科書里一再出現的案例,相信沒有几個新聞人不熟悉。它讓我們知道了一個道理:這個世界還有一些道德、責任,要比新聞產品本身更重要。當新聞人為了新聞產品而“虎視眈眈”地對待新聞對象,當做大新聞、炒出轟動效應的新聞成為一些媒体“至高原則”的時候,同樣會生產罪惡,同樣會殺人于無形。
在楊麗娟追星事件的全過程中,一些無良的媒体便极盡炒作、策划之能事,將一場罪惡演繹得淋漓盡致。誠然,就現有的資料來看,這個家庭具有了偏執、极端的一面,事件本身也是一個极端的例子。問題的關鍵是:一年來,我們有多少媒体不是希望用自己的努力去消滅這個极端,而是巴不得這樣的极端越多越好、越“极”越熱鬧?
楊麗娟一家能夠成為“媒体紅人”,媒体功不可沒。從一年前一則“女子為見劉德華傾家蕩產稱見不到他今生不嫁人”的消息,到兩天后“該父親為女儿追星到醫院要求賣腎”,再到后來“全國各大媒体將聯合向華仔發請愿書幫追星女完成心愿”的報道,“新聞价值”不斷提升的背后,依稀可見媒体“組團忽悠”的身影。在有媒体將自己報道追星女事件的用心,美化為“表現出本報長期以來對弱勢群体的愛心和幫助”時,這种“追星不成就算弱勢群体”的荒謬与自我迷醉,已經上升到了令讀者看不下去的地步。
媒体一面如同祥林嫂一樣一再聲稱,“我們是為了救助這個追星女”,但在另一面,每一步動作,都在新聞紙上充分地張揚著,在网絡上充分地傳播著——媒体無形當中成了楊家公然“逼劉”的傳聲筒。追星家庭在媒体的慫恿、推動之下,被包裝成一個“弱勢群体”的形象,并令他們獲得了“劉德華憑什么不見我”的委屈与正義感。
為了新聞而救助,還是為了救助而做新聞?恐怕媒体自己也說不清楚了。在楊父終于蹈海助女追星的悲劇發生后,通過電視屏幕,我們看到了一批形影不离的記者熱情地為楊麗娟出謀划策,甚至听說有記者甩掉同行,“獨家”出資安排其住行,“壟斷”了新聞資源。接下來,坐著飛机回到蘭州的母女倆,在記者的出謀划策下,前往楊父生前工作的學校,提出了“學校出面替楊家償還所欠債務、學校代楊家母女接受媒体資助”等要求,被校方拒絕。此后,在媒体的簇擁下,楊家母女到北京接受楊臣剛的捐款,然后飛赴香港……我們不知道這場黑色鬧劇何時能夠收場,楊麗娟何時才能被媒体放過,過上正常的生活。
在网絡上,有网民指責一些媒体是要“吃干榨盡這則新聞”。“吃干榨盡”,讓人不寒而栗!
熱衷于炒新聞的人有一個永遠的借口:“讀者愛看”。或許,楊家的故事的确可以滿足一些人的獵奇心理。但正如有媒体所言,大眾的陰暗心理可能是天然的、無意識的,但是媒体是否要迎合這种無意識?是否應該將人性的弱點利用到把人“媚死俗死”?人們想要觀看病態的粉絲,媒体就把鏡頭、把話筒對准病態的粉絲,這就是我們對待偏執病人的方式?媒体的集体迷失造成的會是更多的人的集体迷失,看看我們喪失原則、不分是非制造的瘋狂明星,引領著多少校園中的孩子迷失了方向?
這是一個進步的時代,媒体正獲得著更多的自由。然而,為了市場,為了所謂的大眾注意力,媒体是否就可以喪失超越性的判斷,任憑罪惡的黑手助推這個時代趨向更多的迷离?當一雙雙潛在的黑手助推著追星家庭的悲劇一步步跌向深淵的時候,媒体是“立于船頭的了望者”,是保持社會良心的“無冕之王”,還是助推商業工具,一次次刺穿社會底線的劊子手?
或許,我們無法說清楚這只罪惡的黑手究竟都來自誰家,恐怕也沒有哪家當事的媒体會站出來檢討,但這個狂熱時代的形成,素以正義者自居的媒体真的就能脫离干系嗎?那些一次次給楊麗娟“添把柴火”的記者們,真的就不怕被釘到恥辱柱上?
來源:中國青年報
(編輯: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