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金羊網

處暑開花不見花

來源:華西都市報作者:發表時間:2018-08-24 17:17






處暑即出暑。

我乃後知後覺,一直認為處暑之“處”是“處于”之意,屬于正在進行時。去年酷暑時節上峨眉山,偶翻字典,才發覺“處”字原初的意思“終止”,其他意義都是由此蕩漾而開……四川民間的説法是,處暑即為“出暑”,就像一個少年,渴望一闖江湖。

蜀地四周為群山圍合,盆地、丘陵多為靜風,悶熱一如兇惡的移情別戀,毫無剎車跡象。所以蜀地的處暑其實沒有黃河流域那樣明顯,季候的長裙仍然卡在酷熱的門縫裏,怎麼也掙脫不了。

古代將處暑分為三候:“一候鷹乃祭鳥;二候天地始肅;三候禾乃登。”這一節氣中,老鷹開始大量捕獵鳥類;天地間萬物開始凋零;“禾乃登”的“禾”指的是黍、稷、稻、粱之類農作物的總稱,“登”,即成熟。

沉默的杉木 暗暗有雷霆之勢

今天(8月23日)就是處暑,昨天一早沿錦江跑步,看到幾個美女邁著瑜伽的超邁步伐,輕松超越了我,一路香汗淋漓,還拋撒一路歌聲。我回頭看看望江樓上空的低雲,雲朵總是輕而慢,具有神話學色彩。我想,只有置身大海或極高山,當雲朵俯下身軀,以匍匐的軍團那樣衝殺而至時,才會領略到雲朵的濃重與堅硬。

蟬仍然在高叫,加速空氣的熾熱,構成了一張巨大的網。壯美而有力的東西,比如出血的文學,比如一去不復返的情人,總是讓人在驚駭的熱浪裏,學習冷卻,學習收斂。

近年,每到七八月份,我一般要去峨眉半山住一陣。處暑時節,峨眉山新秋已覺山林生涼。夏秋之交氣候變化明顯,白日秋陽肆虐,溫度較高,晚上時有細雨綿綿,濕氣較重。

峨眉山海拔一千米之上是獨立王國,氣候不受周圍影響,它自給自足,不停地下雨,不息地掀起霧凇,又突然翻手,托起一輪朗照的孤月……一過清音閣,山風就變得非常舒服了。但是,它的吐納功夫與別的名山不同之處在于:雲與霧可以造型,可以彼此轉換,雲霧與精靈構成了一種停雲,它們並不需要躲避陽光,反而在強光下放蕩,漸次妖冶。這裏有孤零零的一片一片的冷杉林,四川人稱之為林盤,因為採取緊緊相擁、密不透風的站位,看上去卻是發黑發藍色。它們豹子一般待在坡度陡峭的山肩修身養性,吐納濕度極大的雨霧,一團團從密林間涌出,就像志怪、傳奇的母體一樣,于瞬間生成,又在瞬間完美,和謝幕。

山間仍有暑氣,可是無法升高,在藍色天幕下迅速化作低矮的一層淡霧,比荒草略高,似乎就是荒草的呼吸。

山林暗下來時,往日仍在嘶吼的蟬兒,從高音部上自找臺階,聲音一弱下來,山林似乎就黑了一層。雖然不至于體現鐵板一塊的集體意志,但它們打情罵俏、嚶嚶嚀嚀,與蛙鼓、鳥噪、蟋蟀的蛩聲相互漫漶,形成了一種奇妙的錯落之音,山民們稱之為“山響”。

處暑前後的“山響”的確存在差異。而在處暑之後,“山響”往往越來越細弱,直至山林黑盡時分,徹底啞滅;而海拔低一些的青城山脈,“山響”依舊,濤聲依舊,甚至通宵不息。這顯然不是植被的原因,我只能歸結為山林氣場的不同。

我居住的度假區位于半山森林當中。水汽蒸騰,樹與樹已經不分彼此,針葉林緊靠,舉行著貼面舞會,也像叔本華所描述的那種相互取暖的“刺猬困境”,但各自把針葉調整到彼此可以忍受的長度。

沉默的杉木不開口而已,一旦開口,就有雷霆之勢。這讓人聯想起海德格爾住在南黑森林裏説的話:“那種把思想訴諸語言的努力,則像高聳的杉樹對抗的風暴一樣。”

深夜的月光 在冷杉密林旋轉

植物比人更容易感知到自然的節律。

處暑時節季節交替,氣溫變化,天幹樹燥易傷精氣,易致秋燥。植物也在調理,這是它們的亢奮時節,遠不是它們神清氣爽的姿態。

古人察天俯地,準確辨識出杉木的陰面與陽面。

唐代最為著名的斫琴家是四川雷氏家族。雷氏造琴傳承三代共計九人,造琴活動從開元起到開成止,前後一百二十多年,經歷了盛唐、中唐、晚唐三個歷史時期。他們所制的琴被人們尊稱為雷琴、雷公琴、雷氏琴。《瑯嬛記》引前人之説:“雷威作琴,不必皆桐,遇大風雷中獨往峨眉,酣飲著蓑笠入深松中,聽其聲連綿悠揚者伐之,斫以為琴,妙過于桐。”大雪壓樹,樹枝欲裂,直到發出咔咔的開裂聲,斫琴家由此循聲辨音尋木。雷威所作之琴,並不拘泥于梧桐、梓木,而是以“峨眉松”,卻比桐木制作得還要好。在傳世古琴中,以往尚未見有松木之作,歷史文獻中亦只此一例。據我的考證,所謂的“峨眉松”,正是杉木。

所有的節氣,不過是古人賦予時間的可以觸感的刻度。“處暑雨,粒粒皆是米”,“處暑滿地黃,家家農事忙”,“處暑谷漸黃,大風要提防”,“處暑正當暑,炎熱在中午”……這些近乎老生常談的古訓,恰恰構成了華夏民族的文化精粹。處暑養生要早起,早起可以舒展陽氣,振奮精神;斫琴師將採集來的木材,放置晾幹三年,每年處暑一過就要小心保管,不可再受潮氣,造成變形與濁音。

奇怪的是,陽光從來潑不進去的冷杉密林,深夜的月光卻像登徒子一般,翻越花墻而來,從容插足,並在林間旋轉,撒下了一地的珙桐花。

那夜,我在杉木林裏順石板小道穿行了很遠。非常清楚,我聽到有一個聲音在我身後叫我,猛然回頭,一棵樹把我攔腰抱住。

三伏蟬鳴秋雨來 處暑蟬蛻殼殘骸

也許是受到竹林的驚擾,處暑之後的金蟬,聲音也漸漸委頓了。

帶女兒進山,她急于想幹的事,是親手捉幾只金蟬。她十三歲了,竟然從來沒有摸過這個肚皮裏裝著永動機的發聲機器。

我帶女兒來到高廟溝底的鐵索橋邊,砍了一根一丈來長的斑竹竿。順口給她講了柏拉圖在《菲德拉》裏的一個故事:從前,蟬本是人,是在繆斯誕生之前就已有了的人。後來繆斯誕生了,她們的歌聲非常美妙,人就開始模倣。有些人模倣得太投入了,以致忘記吃喝,就于不知不覺間死去了,死後就變成了蟬……女兒似信非信,哦哦哦地應付我,迅疾鑽入了陡坡密林。

甲殼掩護 它們在秘制膏丹

金蟬是閃電的收集者,也是電鋸的學徒。

蟬風餐露宿,吃陽光、吃月亮、吃風,也吃黑暗。金蟬在黑暗的邊緣逡巡,通電的身體發出爐中煤的黑紅色。它們收集閃電,在甲殼掩護下秘制膏丹。當金蟬的閃電怒放出來,整個叢林因其轟響而大逃亡。

大凡有金蟬聚集之地,燠熱總是加倍。那裏的鳥兒,都被迫成了帕瓦羅蒂。

粘蟬子,我是行家裏手。在一大片老瓦房屋檐下終于找到了兩個大蜘蛛網,我用竹竿的巔頭去繞蜘蛛網,並不斷用唾液潤濕它,以免幹燥失去黏性,我這個動作讓女兒皺起了眉頭;以前也可以固定一坨黑糊糊的桐油膠,就是粘蟬的理想工具,而如今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北方兒童多是找那些能流黏液的榆樹,刮下黏糊糊的樹脂,用小手把黏黏的樹脂團成球,粘在長竹竿的頂端。實在找不到樹脂時,才用“面筋”——就是把和成的白面在水中洗去粉質,最後剩下黏性的面筋。鄉居兒童往往是用麥粒在口內咀嚼,吐出渣滓也能得到面筋。

粘知了如同釣魚,也需要手藝、經驗、耐心和注意力。哪怕熱汗都流進眼睛了,女兒也顧不得擦,眼睛一眨不眨死死地盯著樹枝上的蟬,瞄準了,悄悄把竹竿伸到背後,手不能抖動,一下子粘住,就成了!這是她的成功,得來全不費功夫。我告訴她,蟬一旦在一棵樹上安頓下來,就不會輕易飛走,遠沒有蜻蜓敏感。

三伏蟬鳴秋雨來,處暑蟬蛻殼殘骸。蟬脫下的殼叫蟬蛻、玉衣,但蟬蛻與蟬同樣伏在樹枝上,距離稍遠,並不容易區分得開,我曾經就上過當,怎麼覺得這只蟬子這麼老實呢?粘了半天,老粘不上,就覺得不對頭了,它像釘在樹枝上一樣,而樹枝太細,我又不敢再往上爬,只好作罷。

金蟬脫殼 又老去一歲矣

山間氣候突變,一場大雨劈頭蓋臉而來。我們趕緊在一間房子下避雨。古鎮溝下居民多遷居到山上去了,屋檐長闊,遙看峰頂上竹海飄動的廟宇,恍若仙境。

女兒一直在研究奇怪的蟬蛻。她説,很卡通。

古語枯蟬就是指蟬蛻。過于強調很容易讓讀者迷失于形式主義,找不到逸走的肉身。但我喜歡這個復合詞,它暗示了那個端坐在枝條上的悟道者的種種情狀,尤其是化入冥思後,半推半就,可有可無,留在物質世界的半截身體。因為另一半,已經羽化了。

《拍案驚奇》裏説:“只要做得沒個痕跡,如金蟬脫殼方妙。”蟬身漆黑,間雜著橙紅色,與金子的色澤似乎相隔一段距離,説是黑金或紅金庶幾近之。但我認為,這並非古人觀察不力的後果,金色在漢語中一直具有提升物性的本能,它可以賦予物體一種形而上的突然之光,所以金蟬可以放聲鳴叫,也可以隨機鋒隱沒,成為遁詞。

法布爾在《昆蟲記》裏對蟬進行了長篇工筆式的摹寫,他試圖令喜歡遁走的蟬無處藏身,他用手斧挖開土塊,觀察蟬艱苦一月修築起來的光滑通道。蟬這種閉關修煉的本性一旦被科學考察擾亂,它的性命就堪憂了。

法布爾發現:

假使它估計到外面有雨或風暴——當纖弱的蠐螬脫皮的時候,這是一件最重要的事情——它就小心謹慎地溜到隧道底下。但是如果氣候看來很溫暖,它就用爪擊碎天花板,爬到地面上來了。

在它腫大的身體裏面,有一種液汁,可以利用它避免穴裏面的塵土。當它掘土的時候,將液汁倒在泥土上,使它成為泥漿。于是墻壁就更加柔軟了。蠐螬再用它肥重的身體壓上去,便把爛泥擠進幹土的縫隙裏。因此,當它在頂端出口處被發現時,身上常有許多濕點。

宋人蘇泂的《長江二首》有“處暑無三日,新涼直萬金”之句,道出了酷暑過後,對秋涼的感恩之心。天道循環,來年金蟬會繼續高唱。我感恩什麼?我無法金蟬脫殼。

畢竟,又老去一歲矣。

本版照片均由封面新聞記者李昕鋒攝

http://big5.ycwb.com/site/cht/weixin.qq.com/r/dkOKkvXEjKjzrbHx9xZk
掃一掃金羊網旅遊吧微信,每天給你推送新鮮熱辣旅遊信息。我們一起旅遊吧!

添加評論

粵B2-20040141 新出網證(粵)字022號 信息網絡傳播視聽節目許可證:1910522 版權所有 [羊城晚報報業集團] 廣東羊城晚報數字媒體有限公司
©2001 Guangdong Yangcheng Evening News Digital Media Co., Ltd. All Rights Reserved. 未經授權許可,不得轉載或鏡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