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樹
生活比一切事物的重量更重。
我從北大畢業后,移民加拿大溫哥華。在北大,我學的是考古專業,來到加拿大,考古根本沒有向我這樣的人份,找不到工作,我改學了計算机專業。這其中所受艱辛無以言表,我曾對我國內的親戚說,“這樣說吧,我除了沒抬過死人之外,什么
都干過”。
在加拿大,我在餐館干過小伙計,沿街收過廢品,漁場切過魚片,港口當過搬運工,做過家教,教過中國人英語,加拿大西人得中文,花店里送賣過花……
研究生畢業,我讀了博士,博士畢業,我成為一個高級的計算机專家,找了一個尚好的工作。
數年含辛茹苦的奮斗,使我積攢了數百万元資金。
在加拿大,我發財心切,拿出自己的全部積蓄,銀行貸了款,還借了朋友們許多錢,毅然決然地炒了股。
當時,股票一路飆升,形勢十分看好,轉眼我就賺了百万元。
我趾高气昂地回國談過親,我答應以后給他們每個人几十万元,辦個公司,每個人也當個老板,也嘗嘗當老板的滋味。我的弟妹們曾勸過我,“小心點,不要把錢全投入股票,賺了,赶緊去出來一部分存到銀行,還了貸款,和同事的借款,小心股票跌”。
我不以為然。
天有不測風云,股跌了,就在我從北京返回加拿大不久,股市走低,頃刻間我的股票成了一堆廢紙。
由于炒股失敗,我受了刺激,心情恍惚,工作出現怠慢,又被老板炒了魷魚,正所謂禍不單行。
我家沒有富翁,弟弟妹妹,還有國內的親友,他們救濟的錢,換成加元,七比一,根本無濟于事。
銀行的貸款的按期還,同事的借款也得還,不還,輕則被記上“不良記錄”,以后將在加拿大寸步難行,找不到工作;重則,將不得不宣布“破產”,其結果更是不吃官司,就淪落到“無家可歸者”的境地,這還不說自己的巨額損失。
可我還有妻子,還有女儿,還有隨我一同來的年邁的老母親,以后我怎么辦?他們怎么過?
叫蒼天,蒼天不應,就大地,大地不答。
有一段時間,我几乎每天晚上都開車出門,直到臨晨才回來。我在溫哥華的曠野里,歇斯底里地破口大罵資本主義;我放聲痛哭,悔恨自己的失誤。
我母親知道我的困境,盡量找机會和我聊天,說些“車到山前必有路”,甚至拿出“好死不如賴活著”這類的中國俗語,開導和警告我,不要做傻事。
母親還把那些登在報端的破產人自尋短見的報道,嘮叨給我。在西方由于炒股失敗,失業,家庭變故等等原因,自殺成為社會一大突出的問題。前不久加拿大溫哥華一則報道,一個人失業,他殺了自己的妻子和4個孩子,最后自殺……
我知道在我那最艱難的時刻,我母親,我妻子,她們和我生活在一起,每天几乎她們在夜里都睜著眼睛睡覺,警惕的注意我的一切舉動和反應,生怕我尋了短見。
其實,那時我真的許多想到了死。不過,我沒有這樣做。
一天,我突然收拾行李要去美國。我告訴我母親要到美國去求職,美國工資比加拿大高,每月我在那里能掙到上万美金。
母親抹著眼淚,給我收拾東西,她為我的覺醒,決心和行動感到由衷的欣慰,但是她不明白我是如何轉變想通的。
當我到了美國,找到了工作,第一個月就給家里寄了9000美金,全家人歡呼雀躍,我們又有了希望。
我妻子問我是怎么想通的。
我告訴了她我那段刻骨銘心的心路:
一天,他象往常那樣呆在家里生悶气。
我母親原本在國內也是個高級文學編輯。她隨我來到加拿大,除了到社區教教中文,就是去揀一些廢品。以前,我條件好,嫌母親撿廢品丟我的人,也丟她的人,我不許母親乘坐我的車攜帶廢品,更不允許我母親在院子堆放廢品的那些廢品。
有一天,清晨,我從窗子里看到我母親步履蹣跚地正在收拾堆在牆角里的撿來的瓶子,准備拿到廢品站去賣。
過了許久,母親賣廢品回來。又有條不紊地收拾自己的書包,提上它去了社區。母親在社區做義工,教中文,是沒有報酬的。
將近中午,她提著順路買回的菜回來了。
因為,還不到做飯的時間,她又到了她的臥室,坐在隔壁她自己的屋里自言自語,講述她那過去的歲月,過去的故事。原來,我母親今年78,她說她想把自己所經歷的一切告訴我們,她說她寫不動了,怕來不及了,她就想了一個辦法,每天對著錄音机自言自語,爾后准備留給我們。
我無意間觀察了母親整整一個上午的舉動,非常感慨,母親究竟是過來人,有那种大難臨頭,坐而不亂的度量和气魄。
我問我母親為什么能有這樣良好的心態。
母親的回答,使我一下徹底醒悟:生活比一切事物的重量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