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老了,但是粘乎了,能說了,是個見人親,凡是遇上熟人,就能拉拉扯扯聊個個把鐘頭。
一天,我与母親一起上街,迎面碰到一個老漢。
我母親赶緊顛簸著小腳,忙赶几步迎了上前,和那老漢搭訕。
她倆人聊了,我耐心地等了母親好大一陣子。
人家走了,我母親還沖著
人家的背影揮手致意。
我問母親,“那時誰呀?”
母親說:“看你這記性,這不是老臣。他可是咱們家的救命恩人哪!”
母親這么一說,我才記起這個老臣。
三年自然災害時期,我母親帶著我們五個孩子從河北農村剛剛來到城市,來到我父親身邊。那是我家最困難的時期,因為當時我們還沒有城鎮供應,全家都靠我父親一個人的口糧度日。
記得那時,吃魚,把魚肉要吃的大大小小的骨和刺都吃得一絲肉沒有,盤中只剩白花花的魚骨,爾后舍不得丟棄,用水煮,添加點醬油和鹽作佐料,熬魚湯,這樣的魚湯要熬几遍,至熬到五六遍,實在熬不出油水來,連魚腥味都沒有,還舍不得丟,最后用鍋把它們干炒,再把它們全部吃了。
媽媽有次叫我和哥哥去買醋,路上,哥哥喝一口醋,我不干,也要喝,我倆就這樣你一口我一口,把醋喝完了。回到家,媽媽看見我們提著空瓶子回來,很納悶,問:“醋呢?”我們說我們給喝了。母親沒听完我們說,眼淚“唰”地涌了出來,抱著我們哭了一場。
誰吃過肥皂?我吃過。這是我們家里一個關于我的苦澀的笑料。有天放學回家,實在饑餓難忍,在家里找來找去,也沒有找到一點點可以吃的東西。我忽然看到臉盆架邊的肥皂,眼睛一亮,拿起來就吃,味道刺辣,可全然不顧,等媽媽用肥皂,發現它不見了,才知道是我吃了。
吃食堂那時,食堂的糧食飯票每月是固定。那時飯菜是怎么“精作”的?大米飯是先放一點米,蒸一次,然后再在碗中加水到滿,再蒸一次,再加水,再蒸,這樣水泡的飯,不夠分量,也不耐饑。
一頓飯,每人分一點點大米飯,哥哥一碗,我3/4碗,妹妹和弟弟1/2碗。那時吃食堂,食堂的糧食飯票每月是固定,大米飯是先放一點米,蒸一次,然后再在碗中加水到滿,再蒸一次,這樣水泡的飯,不夠分量,也不耐饑,我們經常為爭飯打得不可開交。我母親不得不經常把自己的那碗飯分給我們吃。我們那時吃完自己的飯,就兩眼盯著母親的飯,湊在她身邊,企盼著母親能給自己吃一點,母親每次都不讓我們失望。可是我母親睡覺時老搖頭,我還傻乎乎的問母親:“媽媽,您睡覺怎么老搖頭?”
母親說,那時在做夢。
老臣是食堂的一位大師傅,那時他很年輕。
他知道我家人口多,全家只有我父親一個人的口糧,就千方百計地幫助我家。我們去打飯,他經常把一些蒸熟的紅薯頭拿給我們,不要錢。那時糧食不足,就拿紅薯沖饑。食堂經常蒸一些玉米面糕,賣糕也常常剩下一些貼在蒸籠邊上的糕渣,他也給我們留著,不要錢和糧票給我們。他最大的施舍就是偷偷把剩下來的饅頭,或者窩頭塞給我們,我們向做賊一樣慌慌張張地拿回家吃……
母親清楚地記得老臣對我們家的好處,我卻忘記了。母親事隔塊五十年還記得向他表示感謝,而我可能沒有這個意識。
母親那次告訴了我,人該如何感恩:記一生人家對你的恩情,不失時机地向人家說一聲“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