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素娟
“母親”這個詞匯在人類的心靈里跟“溫暖”、“希望”、“明天”、“偉大”緊密相連,這個詞匯几乎成了“愛”的另一個稱謂。但是,少年時的我卻很難將“母親”与“愛”聯系在一起。很長的時間里,我都以為母親是根本不愛我的。
母親誕生在稻田里,她的人生從此与這塊散發著濃郁泥土芳香的田野
密不可分。在過去時代,一個農村的孩子若想擺脫務農的命運,唯一的出路就是讀書。但是外婆不肯讓母親讀書,因為她是女孩子,母親由此光榮地成為新中國的第一代文盲,這個特殊的身份養成了她對書本又愛又恨的复雜感情。
父親是獨子,母親從結婚的第一天起,就擔負起為家族傳遞香火的神圣使命。但是她的運气很不好,她生了大姐二姐之后,開始對自己的肚子抱著很大的怀疑和恐懼,我出生時,給了她很大的打擊。我對幼年的有限記憶里,她從來沒有抱過我,也沒有親近過我,更多的時候,她被生活壓得透不過气時,會朝我揮起憤怒的竹條,而我一次也沒哭過,我總是大睜著眼睛,挑釁地与她對視,這使她更加憤怒,每當她打完我之后,哭泣的人總是她自己。
年少時的我,孤僻而敏感,對身處的世界怀著极大的不耐煩。這時我迷上了一切有畫有字的東西,這些沒有聲音、不會爭吵怒罵的花花綠綠的圖案和方塊形文字在我眼里是世界上最美麗最和善最溫暖的休憩地。而親近圖畫与文字的唯一安全的場所就是灶房,我會在燒灶火的時候偷看好不容易借來的各种無頭無尾的書本,這些“扭曲”我心術的東西几乎成了母親眼里的“邪教”,她一旦發現,會毫不猶豫地奔過來,一把奪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度塞入熊熊的灶火,看著它們完全化為灰燼,才肯放心地走開。
一九八零年,村里實行了包產責任制,田地划到各家,家里人手不夠,二姐第一個輟學,緊接著大姐也輟學了,我想該輪到我了吧,可是母親卻對我的未來萌芽起模糊的夢想,猶猶豫豫地掙扎著給了我繼續讀書的机會,一九八三年的小學升初考試,我背負全村人的期冀,以全鄉第一名的成績,考入地區重點中學,成了村里第一個离開家鄉到外地求學的女孩子。這使母親覺得很有臉面,也使自己得以逃脫輟學的命運。
然而求學的路是要花錢的,這對于一分錢也要扳成兩半來花的母親而言,是過于長久的巨大壓力,她的心思不停地在兩种思想里斗爭,跟外婆相似的那种占了上風之后,她就會說:“哼哼,給女孩子念書,還不都是給別人家念嗎?村里哪個不說我是個傻子!”天然的母愛和對知識的敬仰占了上風時,她又會說:“好好地讀書,考上了,就不用這么苦了,不用象我這樣,到了縣城連廁所牆上的‘男女’都分不清!”
母親給我生活費時,總是很痛苦,抖抖地從口袋里摸出一把碎毛票子,一毛一分地數給我,每周五角,絕不多給一分。每次我心里都不是滋味,她不知道,這區區五角錢在學校只能買到兩份菜湯。可是跟母親苦痛的表情比較而言,我宁肯不吃菜。好在那時的學校食堂接受學生從自己家里背去的大米。
年少离家的寄宿生活加劇了我對母親的隔膜,這份隔膜的消融始于大姐二姐的出嫁。大姐二姐戀愛很早,結婚也很早,她們變成家里的客人之后,母親就獨自侍弄二十多畝的水田、旱田和棉花地,照顧年邁的祖父母。棉田里的野草總是茂盛地生長,她恨不得立馬生出三頭六臂,但是她終究是個凡人,對付不了瘋長的雜草和滅不盡的害虫時,就坐在地頭哭泣,后悔生了一堆終究要送到別人家去的閨女。讀高中的我,只好把每月回家一趟改成了每周回家一趟,希望利用周末的時間,力所能及地做些農活,以彌補家庭的遺憾。
母親看我的眼神仍然是幽怨的,村里跟我同齡的女孩子都在為家庭排憂解難、貢獻青春,而我更多的是消費家庭的勞動成果。
高二時的一個秋季里的周末,夕陽斜斜地鋪在河面上,把清澈的水流染成一片閃爍跳動的金色。我背著巨大的書包、拎著兩只用來裝腌菜的罐頭瓶,順著河埂往家走,當我快走到家時,河里駛過一艘載客的机動船,母親听到了机動船“突突”的響聲,從家里沖了出來,看机動船沒有在我家河沿停下,竟然瘋了似的狂攆起船來,她順著窄陡的河灘,使勁奔跑,揮舞著兩只拳頭,叫喊著:“我的三伢還沒下船,我的三伢還沒下船!快停下,快停下!”她沒有注意腳下的坑坑洼洼,一下絆倒了,身子往前一栽,仆倒在地,又迅速爬將起來,把雙拳朝空中舞著,希望已經遠去的船老板能夠看見她,她手心里緊緊捏著沒有揀盡枯葉的雪白的棉花,棉花長長的絲絮隨著她的拳頭一揚一揚的。
母親不懂得外面的行情,我哪里有錢坐船,但是她急切叫喊的舉動深深触動了我,我立定在樹葉儿已經發黃的柳蔭下,淚水奪眶而出。那一刻,我在期冀得太久的混沌的夢里醒來,清晰地意識到母親是愛我的,我不在家的時候,她其實是想念我的,只是艱難的生活使她顧不上太多,使她在某些時候不得不讓自己麻木一些。
我有了儿子之后,母親來城里幫我照看外孫。有次她不小心把一根衣架丟到熟睡的孩子的臉上,孩子被砸痛了,嚶嚶哭著醒來。母親不知所措地看著我,眼里的卑怯和臉上惶恐的神色使我的心一陣陣地緊縮著揪起來。那一刻,我悲哀地意識到,母親已經老了,歲月帶走了她的強悍和勇敢,在這個陌生的城市里,她就像一葉找不到岸的小船,寂寞地飄蕩。而我的寡言,也加深了她的無法言傳的寂寞。母親終究是屬于稻田的,只有田野才使她的心踏實。
她總是落落寡歡的,心神不定的,盼望我開口給她假期。等到我誠懇地對她說,她可以回家了,她又囁嚅地請求可否把我的孩子帶回老家去養,那一刻,我明白,母親深埋在心底的母愛已經毫無保留地傾情托付給了外孫,她与我之間的鴻溝已經被第三代人填實了。
我每次回家看望她和孩子時,這一老一少總是開心地追逐在田野里,像兩朵永遠盛開的紫云英。
孩子三歲時,我接他回城上幼儿園,母親的眼淚像決堤的河水,她一遍遍地說:“農村里也有幼儿園的,就是沒你城里的好罷了。”
她不知道,雖然我被嫁接到了城里,我和孩子的根卻永遠地种在她的稻田里,我們母子就象是吸飽了春風雨露的灌滿了漿的谷穗,在她的踏踏實實的稻田里輕輕搖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