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淮北
在我的老家至今還是三十年前蓋的三間土坯房,牆面上的泥巴點點剝落早就露出大小不一的裂縫,透著窮庄稼人的寒酸。自我記事起,主屋里面門框頂頭兩塊土坯的接縫處,常常塞滿著各种小紙包——許多重要的紙條單据和角角分分的錢被父母親藏到這高處。母親心細些,平時總愛往那牆縫里多望几望,生怕糧證什么
的弄丟了讓一家人揭不開鍋。
上世紀九十年代初,家里有了一個小木柜,所有重要的紙條和小錢儿便鎖進了抽屜,那門框頂頭的牆縫這才沒了可藏之物。
1989年春節過后,我獨自一人背著行囊到了礦山。家里便添了一張新紙條——我在礦山的電話號碼。母親怕電話紙混在抽屜里不好辯認,就把它包卷起來塞在門框上面的牆縫里,在她的意識里,這儿一直是“藏寶”之地,現在不能閑著。
父親忙于田間勞作,給遠方的儿子打電話的事,就由母親來承擔了。
母親個子不大,每次她踩著板凳伸直了雙手才能將電話紙從牆縫里搖搖晃晃地取下來,然后小心翼翼地裝在衣兜里出門,再走上十里的路到鄉上給我打電話。母親一字不識,郵局的人幫著撥通了電話,她便給我說上几句吃好穿曖的關切話;有時我不在這邊的電話旁,她只好在那邊一遍遍地央求人家再試著撥電話。回到家,母親又赶緊踩著板凳搖搖晃晃地將電話紙包好塞在牆縫里,下了板凳,她還要回頭看那電話紙放好了沒有。
來回二十里的路,母親給我打一次電話需要奔波半天的時間。
我剛到煤礦那會,工作很不穩定,便時常給家寫信郵寄自己的新電話號。于是母親一次次地踩著板凳,搖搖晃晃地將舊電話號從牆縫里取下來,再將新號碼小心翼翼地藏進去。
但她還是不小心弄丟了一次電話號碼。1999年春節前,母親提著雞蛋在集市上先換來几元電話費,然后去郵局,就在郵局門口她才吃惊地發現身上的電話紙丟了。母親赶緊逆著來時的路尋找電話紙,那失魂落魄的樣子,許多人以為是在尋找丟失的孩子。只要是路上扔棄的廢紙,她都撿起來叫別人幫著看是不是自己丟的電話號碼,她甚至俯身窺探行人腳底踩著了電話紙沒有。母親哭哭啼啼在集市上奔波兩個小時,但就是沒有找到那張電話紙。那天母親回到家,將撿來的一張張廢紙擺在床頭,看了又看,黯然神傷……
門框頂上的牆縫里沒了電話紙,母親整個人丟了魂一般,過了一個內疚不安的春節。
這年正月末,當我收到家人的信件后,立即回信再告自己單位的電話號碼。二月初的一個上午,母親又一次踩著板凳將一張電話紙包好藏在門框上方的牆縫。初春的太陽越過院牆照在屋子里,因為電話號碼的失而复得,母親陰郁的心情也亮堂起來……
此后母親對電話號碼看得非常嚴,在家時一天好几回地抬頭看那門框上的牆縫;在去鄉里的路上和集市上,她更是將電話紙攥得緊緊的。
2001年7月,我終于有了自己的第一部手机,這樣家人聯系我就方便多了。
母親費了好大心思弄清楚手机就像頭上戴的帽子一樣可以形影不离,并且號碼永遠不會再變時,她竟然干了一件我們誰也想不到的事。她先讓人將我的手机號用木棍畫在院子里,然后她匍匐在地用黑線將我的手机號照貓畫虎地繡在一塊紅布上。整整一個下午,母親一針一線繡著11位陌生的阿拉伯數字,她專注的神態倒像是剛上學的娃娃一筆一畫寫字。
母親說,將手机號繡在布上便于保藏和攜帶,而電話號寫在紙上長時間地折折疊疊,會將一些字跡損毀。從那次丟失電話號碼的往事中,一字不識的母親竟然生出這樣的“發明創造”。母愛的力量真是夠偉大的,可以生出一些文人墨客都想不到的妙點子。
父親說,將電話號碼繡在布上,這樣放在抽屜里很容易辯認出來的。但母親不,她還是要將繡有電話號碼的紅布卷起來包好藏到門框上面的牆縫里,說是這樣就像儿子的照片總是挂在眼前叫人更放心些。
母親還是和以前一樣,每次踩著板凳晃晃悠悠從那牆縫里取出紅布黑字的電話號碼,從鄉上回來后再踩著板凳晃晃悠悠地將電話號碼放回原處。第一次,她將繡著電話號的紅布鋪在郵局柜台上,一時引得眾人圍觀。
母親已經是60多歲的人了,体力大不如從前,走一回鄉上比往常得多出一半的時間來。
在我們這里,有人相繼贈送我一些含有吉祥號碼,都被我婉言謝絕了,自己不是不喜歡吉利號,而是怕鄉下的母親再一次匍匐在地繡出一塊紅布黑字來。母親已經為我操勞過多了,儿子不想她老人家再一次彎腰為一個新電話號碼穿針引線。
去年五一長假回家,我踩著板凳小心翼翼地將那塊紅布從牆縫里取出,然后慢慢地平鋪在床上,看著這一串熟悉的數字,听母親講述電話往事,我突然一個轉身,雙手捂住臉面,指縫間頓時涌出淚水……
次月,電話線終于引進村子,在我的堅持下,家里裝了一部電話。母親再也不用大老遠地跑到鄉上給我打電話了。現在多是我主動打電話回家,同母親說一陣家長里短,互相報個平安。
但母親仍然習慣將那塊紅布黑字藏在門框上方的牆縫里,那黑洞洞的縫儿塞進一卷東西忽然間有了靈性,就像是上帝給人類的目眶裝上一對亮麗的眼珠子,母親就是透過門框上的牆縫遙望著遠方儿子的身影,許下聲聲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