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運玲
還在睡夢中,忽然被陣陣的敲門聲吵醒。
心里難免气憤,每天工作忙忙碌碌,昨天又加了通宵的班,好不容易到了周末,本想好好睡一覺。不曾想,大清早就有人來攪清夢。
敲門聲依舊斷斷續續,不得已,皺著眉頭趿著拖鞋去開門。門打開的瞬間,也隨之幽怨地甩出一句話:“誰啊這
么大清早地……”話沒說完,卻住了口,因為門外站著的,是小區保安。睡意頓時消了一半。正要問有什么事情,忽然保安的身后,閃出一個手拎大包小包、肩上用木棍擔著兩個尼龍袋,頭發凌亂,額頭上挂著汗珠的婦人。
“媽!”我呆住了。
無論如何不會想到,一大早出現在門外的,是來自一千里外家鄉的母親。
母親看到我,笑了,然后轉頭對保安說:““麻煩這位警察兄弟了,真是謝謝你……”
我多年來一直生活在農村的母親,總是把所有穿制服的人都當作警察。
年輕的保安笑了笑,對我說:“大媽到了好一會了,一直在保衛室等著,說是周末了讓你多睡會。”
我上前接過母親手中的行李,謝過保安,把母親領進屋,心里又气又疼,責備她:“媽!你來也不提前跟我說一聲,我好去接你。這么遠,你怎么自己跑來了……”
母親像做錯了事的孩子樣嘿嘿地笑:“你在電話里說,你買了房子,咱家鄉的風俗,新房子住進去,要自家人來‘溫鍋’的,你爹和你弟都走不開,我能不來嗎?再說我又不是小孩子,還用你接啊?再說了,要是提前告訴了你,你還不擔心得一宿睡不著啊?”
四目相對,就看到了母親眼角的血絲,雖是一臉的疲倦,卻還是興致勃勃地四下打量我的房間,并不敢移動,似乎怕弄臟了地板。問我:“拖鞋呢?媽換上。”我赶忙把拖鞋遞給母親,本想再責備她几句,卻忽然說不出話來,便假裝洗臉進了衛生間。關上門,眼淚就流了下來。今年52歲的母親,在我离開家之前,所有的世界只是一個小村子那么大,我讀高中后,她的世界,擴展到了縣城。那也是她去過的最遠最繁華的地方。后來我考上大學來了鄭州,鄭州也成了北京以外,她唯一知道的城市的名稱。父親說,她每天晚上都要看河南衛視,并看鄭州的天气預報。她從來不知道家里的天气,卻知道我所在的城市的陰晴冷暖。
后來,我工作了,留在鄭州,因為路途遙遠,因為交通不便,也因為沒有自己的家,此前沒有想過帶母親來我工作的城市看看。不久前,我終于攢夠了首付,按揭買了一套小居室的房子,然后打電話告訴了母親。沒想到,因為這,她竟然來了。這個大字不識,最遠只跟父親到過縣城的農村婦人;這個從未坐過火車,并天生容易迷失方向的農村婦人,究竟是如何輾轉千余里,來到這座城市,又摸到我的家門的?剛才我看了一下時間,已經是9點30分,唯一一班從我們那個小縣城通往這座城市的1258次列車是在清晨5:10分到達。這四個多小時的時間里,她肩挑手拎大包小袋,又是如何一路打听一路找來的……
我不敢想,想一下,心就牽牽扯扯地痛。
外面傳來母親掃地的聲音,我把淚水收回去,洗了臉,裝作若無其事地走出去。
母親已經掃過地,開始一樣樣往外拿袋子里的東西:我愛吃的帶殼的鮮花生,帶殼的毛栗子,手■的煎餅,磨好的玉米糝,兩桶自己家花生提煉的花生油,一籃雞蛋,每個雞蛋外都裹了一層棉花,几包干菜……
母親邊往外拿邊說:“你這地方,也挺好找的,你弟把你的地址寫在紙條上,我下了車就問,問了沒几個人就找到了……”說著,她拿出包里最后一件物品,一張直徑不低于50公分的,按照我們家鄉風俗,父母給孩子“溫鍋”必須做的一張大大的厚厚的餅。上面,還拴著一個看起來絲毫都不單薄的紅包。
看著母親就一樣樣地卸下她千里迢迢帶來的滿當當的愛,帶著知足的笑容,我再也掩飾不住,剛剛擦干的眼淚,再次濕透了面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