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運玲
從記事起,我就對一件事情耿耿于怀,那就是,母親疼愛弟弟,比疼愛我多。
一個咸鴨蛋,母親一刀下去,成了兩半,明顯地,一半大,一半小。我敢對天發誓:那絕不是刀切偏了,而是母親的心長偏了。因為,每次都是這樣。無論是一個苹果、一塊紅薯、一碗雞蛋湯……只要在母親的分配下,總是一半
大,一半小,一半多,一半少。母親的手下,從來就沒有平均分配法。而那半大的多的,終歸是屬于弟弟的。
小小的我,嘴巴不饒人,遭了不平就喊冤,小嘴噘得足以挂個油瓶。口無遮攔地大聲抗議:娘你偏心,給弟弟大的,給我小的。母親嗔怪地瞪我一眼:小人精!弟弟小,你是姐姐,得讓著他。看你弟弟瘦的?
我不服气。憑什么?就憑他小,就憑他瘦,就憑他叫我一聲姐姐,就該他吃大半鴨蛋?但是,我還是想不明白,明明是雙胞胎,明明都叫她娘,為什么娘疼他比我多?
這樣的事情太多太多。該上學了,母親給弟弟做的書包比我的好看;該交學費了,在只能湊夠一個人的學費的情況下,先給弟弟交;到鎮上上中學,只買了一輛自行車,屬于弟弟;過新年,母親給弟弟買新衣卻只用她的舊衣給我改做了一件衣裳……
也許正是緣于此吧,我一直對母親心存芥蒂。身為女儿,我卻無法成為她的貼心小棉襖,因為我從內心里与她保持一定的距离。且這段距离,多年來一直橫亙在我們母女之間。
直到,有一天,我成了她,做了人家的母親———
24歲我出嫁。上花車前母親拉著我的手,未語,眼圈先紅了:小雪,委屈你了,這些年你一直以為娘偏心你弟弟,其實……我打斷她的話,不想听她任何解釋。母親又接著拾起話茬,听娘說,其實在娘心里是一樣得疼你們姐弟倆,只是你弟弟從小身子弱,我多照顧了他……我終究還是無法釋怀的。想喊給母親听:我要的只是一份公平的母愛!這也有錯嗎?只是,這樣悲怨的話語到了嘴邊,我沒有說出口。畢竟長大了,學會了掩飾;學會了不再口無遮攔近乎刻薄地惡語傷人;也懂得了适時适地适人的委屈求全。
翌年,我有了一對雙胞胎儿女。愛人說這是受母親遺傳。提到母親,我心里又是一痛。原來,這么多年過去了,心中的陰影依然完整而清晰地存在。于是,我默默地告誡自己:對待這雙儿女,我一定要一碗水端平。
兩個小家伙一樣的活潑可愛。只是,相比于嬌儿,愛女卻顯得体虛了一些。于是喂奶時,在奶水不足的情況下,我不由自主地先讓小女吃。愛人在一旁抱不平,說我為娘心偏,疼女不疼儿。我大喊冤枉,我沒有,真的沒有,內心深處我是一樣疼愛他們的。只是小女身体虛弱,需要优先照顧,所以……我忽然就哽咽了,心猛的一顫,我想到了母親。對她曾經的‘偏心’,忽然間有了一种新的理解。
轉眼,儿女長到四歲。一天飯桌上,我剝了兩個雞蛋給他們一人一個。嬌儿接過雞蛋,卻噘起小嘴不肯吃。我問怎么了?他气呼呼地控訴我:媽媽你偏心,給妹妹大的蛋蛋,給我小的蛋蛋。我刮一下他的小不鼻子:小人精!妹妹小,你是哥哥,得讓著她。話一出口,我怔住了。這個情景好熟悉,這段台詞好熟悉。時光仿佛一下子輪回到了25年前,那年四歲的我也因母親分的鴨蛋不均而抱冤屈。那一刻,我真的大徹大悟了。徹底領悟了一直以來讓我耿耿于怀的所謂的母親的偏心。那不過是一种表象,實際上,心底里,對每個儿女,都是一樣的疼与愛。事情原本那么簡單,當初自己卻怎么看不透,只有親身經歷了,才恍然曉得。
我也終于明白,作為母親,是很難做到一碗水端平的。因為,家庭資源有限。在有限的家庭資源下,面對身体狀況強弱不同或年齡大小不等的儿女,母親不得不把那大半的鴨蛋分給体虛或年齡小的那個更需要營養的孩子,以公平地保障每個孩子都能健康地成長。這,不叫偏心。因為,它偏的不是母愛,它的偏差只是存在于孩子們的個体差异之中。
母愛不偏心啊!不曾想,二十五年后,當我成了您,做了人家的母親,才終于讀懂了您的‘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