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春天
我是在媽媽的夢中度過我的童年的。
小時候,媽媽經常告訴我她做過的夢。她做過很多很多的夢,也告訴我很多很多夢中的故事,以至于我童年的夢境全然被這些故事占据,媽媽的夢成了我的夢。如果有人要我回憶我孩提時曾做過哪些夢,我會告訴他我做過很多,但沒有一個夢中有我自己。
連我自己也很奇
怪,印象中怎么會有那么一個小女孩,赤腳,穿麻布衣服,挑著兩只几乎拖到地面的鐵皮水桶,在晨早的鄉村小道上晃悠,晃悠,“吱呀吱呀”的聲音洒滿一路。媽媽有一個姐姐,三個妹妹,兩個弟弟,在她十一二歲的時候,姐姐出嫁了,那擔水桶就落在了她的肩頭。我不知道一個十一二歲的小女孩的肩頭有多硬,媽媽告訴我,有多硬呢,能挑著一擔擔六七十斤的水,從一兩里遠的水井一口气跑到家,直到把那只大水缸灌滿。開始的時候還覺得水缸怎么那么大,肯定是漏了,倒了几百擔還不滿,后來不用十擔就滿了,不知道為什么,媽媽滿臉困惑地對我說。
我更困惑,老是記得自己的腦門上給誰狠狠地用鐵家伙敲了一下,摸摸卻沒有感覺。媽媽還在說她的肩頭有多硬呢,能把一擔一百來斤的濕漉漉的鮮草從地里拖回來——真的是拖啊,草把腰壓彎,擔子垂到地面啦——我很高興,就跑去玩啦!誰知那頭該死的老牛早就拴在那里了,我竟沒看見。遠遠的看見我爸揚著牛鞭子怒火沖天的向我赶來,我就跑去取草給牛吃啊。當我捧起草的時候,忽然覺得腦門重重的響了一下,就像鐵錘捶在鐵砧上,我知道那是我爸的拳頭敲中了我的腦殼,但我還是得給牛送草去呀。邊走邊覺得頭上像壓著一塊石頭,而且越來越重;放下草一摸,哎呀,頭上冒出了個鵝蛋!我不想哭,但眼淚還是嘩嘩地流出來了。有多痛呢,我不記得啦,只記得我還要跪著求我爸給藥我自己搽……
我從來沒有打算過去打工,但冥冥中仿佛有人一直在對我說“去打工吧、去打工吧”。媽媽像我現在差不多年紀的時候,最大的夢想就是去打工。想到什么程度呢,天天想,月月想,日里想,夜里想,吃飯想,睡夢想;可恨那個什么親戚,說什么把我嫁出去就有錢給我家建房子了,好像養個女儿就為了建個破屋子似的,好像一個女儿就只值一間房子似的,好像我就不能和那些小伙子們去打工賺錢似的!我是死也不肯嫁的,但我還是嫁給你爸爸了,真奇怪!我真傻,要是我當年去打工了,現在可能就是個女經理什么的了。憑什么他們能去,我就不能?看你青姑,多厲害,當老板啦;看那些當年一顛一顛的小伙子,混個什么名堂,浪費啊!說起青姑,她是媽媽极其敬佩、羡慕甚至妒忌的一個人;她五六年前到珠海當保姆,現在做起了化妝品生意,連丈夫也跟著她做生意。媽媽經常從青姑身上看到自己當年的影子,只不過僅在夢中罷了。
二十年前,媽媽抱著無數的遺憾和委屈來到我現在的家。應該就是從那一年起,媽媽開始做很多很多的夢,夢到鐵水桶“吱呀吱呀”響聲,夢到那只忘記痛楚的鵝蛋,夢到去打工了,夢到當女強人了……因為我是那一年冬天的某個深夜出生的,我是媽媽的夢開始的地方。她的夢稀奇古怪,讓童年的我無從理解,也無從忘怀。正如我的陳年往事只能從媽媽口中依稀可知,我孩提時的夢也順便由她來述說了。
從我出外求學開始,我已經很少听過媽媽傾訴她心中的夢;但我知道,那些夢,她一直還在做著。我終于也有了自己的夢,只不過我的夢只能追溯到我离家之前——媽媽的夢已經融進我生命里。我如今開始思索媽媽的夢,連同自己的夢,兩者竟然都在我生命的一條線上,沒有絲毫斷續。
我猜想,是不是從我的生命開始,我就一直活在媽媽的夢中——在我還在她腹中時,我是她生命的一部分,自然她的夢就是我的夢;臍帶斷后,她還把我孕育在她的夢中,我至今沒有走出她的夢。我的身上寄托著她的夢想,就像她曾經用她的身体曾經寄托著我一樣。
我肯定,媽媽沒有后悔嫁給爸爸,盡管有時還說自己傻。畢竟,她找到了一個寄托自己夢想的地方,而自己的夢想似乎正在那里實現。既然童年的苦難成為激勵孩子的最大動力,那也就無悔了;既然年輕時的夢想能在孩子的身上實現,那也就無悔了;既然現在孩子已經讀懂自己的夢想,那也就無悔了——我想說,作為一個人,作為一個女人,作為一個母親,她是如此執著于自己的夢想,從她的二十歲,到我的二十歲,直到某年某月的某一天,這是我尊敬我的媽媽的最大理由。
我熱愛我的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