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學信
我有好多年不穿布鞋了。有時,也真想起過穿雙布鞋。但在市場上很難買到合适的布鞋。不是不合腳,就是不稱心。這兩年,我長了腳气,就更怀念母親當年給我做的布鞋。
小時候,我常穿布鞋。那時穿的布鞋大都是母親做的。記得母親那時已經眼花了。她戴著老花鏡,搓麻繩,納鞋底,縫鞋面,再
用麻繩把鞋面綴在鞋底上。一雙嶄新的布鞋就做好了。有時點著煤油燈,黃豆大小的燈苗,也只能勉強照個亮儿,影影綽綽的,看不太清楚。可以說母親干脆就是用手摸著做的。
做布鞋是母親的一個重要事項。常常是不到麥熟,母親就開始忙活起來。她先把舊衣服拆了,用米面糊把拆開的衣裳片一層一層粘在一起,晒干,用剪刀剪成鞋底大小,再用布條把邊封好。有的不用布條封邊,那叫毛毛底。母親一下子剪出很多很多,一笸籮一笸籮的。到伏天,天气潮了,把麻挂在樹上,坐在樹下搓麻繩。搓好一根就在手上繞成圈,這樣把一圈一圈的麻繩套在一起,就像當時姑娘們梳的大辮子。把原先剪好的鞋底片搭在一起,有四五層厚,再用碎布片填好,然后用麻繩納鞋底。綴鞋面時,母親拽麻繩的聲音像是音樂般好听。那時的鞋面是粗布做的,后來就用春風呢,條子絨做。比粗布的看起來細膩,好看多了。我們就在身旁,一邊玩耍,一邊看母親做布鞋。几十年過去了,還歷歷在目,記憶猶新。那時我穿著母親做的布鞋上山下地,走南闖北,那時的腳板很好。
每當逢年過節,或是走親上廟,母親就讓我穿上一雙新鞋,心里特別高興。我穿鞋很費,新鞋穿上不久,大腳趾就把鞋幫拱破。母親再給我綴上,有時干脆打上一塊補丁。鞋底破了,就找塊舊鞋底綴上,或找塊膠皮釘上。
覺得布鞋不好看是近些年的事。人們穿皮鞋的多了,再穿上布鞋,就顯得很土气,有點寒磣。小時侯,沒有覺得布鞋沒什么不好看,因為大家都在穿布鞋。當時連襪子很少穿。鞋里有了土,就把鞋脫下來倒掉,然后再穿上。所以雖然穿著鞋,也常常是一腳土。在鄉親們中,有的人很少穿鞋。一年四季,几乎都是光著腳走過來的,因此練成了鐵腳板。那時候,我也希望穿皮鞋。
真正穿上皮鞋是參加工作之后的事。自己有了工資,買了雙三接頭的皮鞋。那時侯,皮鞋買著貴,又怕水,穿起來,要特別經心,心里時刻得惦記著,很不方便。不過也很自豪,終于穿上了皮鞋。后來妻子更是推波助瀾,常在我耳邊說:“一雙鞋,丑半截。”為了我的形象不太刺眼,鼓勵我穿皮鞋。后來又穿過几雙人造革鞋。人造革鞋便宜,不用擦油,也不怕水,穿著方便隨意,也不難看。但不透气,太捂得慌。腳也特別臭,還得了腳气,這是腳對人的抗議。
于是就又買真皮的。所謂真皮是相對于人造革的,妨皮的等假皮而言。但真皮的皮鞋,真皮也往往是作為標簽或裝飾,里面裝了很厚的襯。油打得■亮,光彩照人,引人注目,看著漂亮。但因為不透气,對腳照樣是一种懲罰。
也不知道設計師們怎么了,不僅用料是那樣的節省皮子。樣式設計上,也都是一些瘦長的。我的腳短而胖,很少能買上穿著合适的鞋,就只好將就,結果把腳將就得變了形。原先還以為是腳有了病,后來才知道是鞋之過。因為皮鞋太硬,不合适的時候,腳只好順從皮鞋。穿皮鞋,美是美,只是委屈了自己的腳,還長了腳气。
于是就更怀念起布鞋來。回想穿布鞋的日子,那時我們的腳是何等的自由和舒适。
据說腳气病很頑固,不好治。我請好几個醫生看過,說法不一。但我很贊賞其中一個有經驗的醫生提醒,她說:“最好的治法,是脫了鞋,光著腳,常在土地里走。綿綿土,就能治腳气。我前几年也得腳气病,光了一年腳丫子,徹底好了,到現在也沒再犯過。”
我也是試著那樣做,每到放學之后,工作之余,就把鞋脫了,光著腳在土地里走,果然有成效。造鞋者看重的是利,穿鞋者看重的是美,各有所取。最后苦了忍辱負重的雙腳。我很感慨,人很聰明,可是常常進入一些怪圈作茧自縛,沒法說清楚。其實,美与健康是應該有黃金分割線的,那就是布鞋。光腳丫子當成了不文明的象征。皮鞋文明,但當真皮僅僅滿足眼的需求的時候,腳一進去就像像關進籠子。腳在里面受苦受難,是我們的自虐。我們的腳也需要陽光,需要呼吸,需要營養。透气性好布鞋正好滿足了這個要求,給了腳很大的自由。
現在的人們重時尚,注重眼睛的需求和快感,已經走向了另一個极端。人的身份過分物質化,穿鞋成了身份的象征。布鞋則因為价錢便宜,利潤低,又不暢銷,所以沒人去用心開發。因此穿上合适的布鞋也就越來越困難。
我怀念布鞋,布鞋給了腳很大的自由和健康。我怀念母親,母親一針一線給我做的布鞋的時候,還揉進去了無限的親情和母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