湛汝松
清明節,每當我与家人到先人墓地掃墓時,我對祖母特別怀念之情便油然而生。祖母給我留下那久遠的記憶就會變得清晰起來。祖母雖然在我九歲的時候便离開了人間;但童年記憶中奶奶的音容笑貌始終絡印在我的心中。
奶奶沒有讀過書,識字也很少很少。她從小被人收養,14歲就嫁給比自已大一倍的爺爺。但
她經常教我要好好讀書識字。我5歲入學的第一天,她一早就將一把用紅繩子束著的紅蔥放到我的書包里,撫著我的頭說:“你爸讀書很聰明,10歲上學時就是我把紅蔥放到他的書包里,結果讀了四年書就寫得一手好字,14歲就出來幫老板掌柜頭了。今天,你也上學了,阿■的紅蔥一定會保佑你聰聰明明,學業進步。”
奶奶希望我聰明,更要我用功。她經常給我講古人勤奮學習的故事。什么“頭懸梁,錐刺股”,什么“如囊螢,如映雪”,什么“負薪挂角”,“鑿壁偷光”……
我知道,奶奶是要我向古人學習,刻苦讀書。但我既不能忍受古人把頭發用繩子系在梁上,用錐子刺痛自己小腿的痛苦;也找不到可借光的雪地和隔壁。苦思冥想,終于有了學習的榜樣。我仿照車胤將螢火虫裝入瓶中照明讀書的做法,在滿天星星沒有月亮的夜晚和小伙伴跑到村邊的野地里,等待那一只又一只屁股一閃一亮的螢火虫飛出來。一只,兩只,三只……螢火虫裝滿瓶子了。我迫不急待地跑回家,把裝著螢火虫的瓶子放在已點著煤油燈的桌子上,然后翻開三年級的語文課本,大聲地誦讀起來。讀著讀著,眼睛卻老往忽暗忽明的瓶子張望。“唉■!你那里是讀書呀,分明是在玩螢火虫。”不知什么時候奶奶已站在身后邊。她拿起瓶子,把瓶蓋打開,閃閃爍爍的亮光便飄散在神秘漆黑的夜空。
我們家雖然住在村子里,但卻不是耕種人。我喜歡吃花生,奶奶就到別人收過花生的地里翻扒,把斷根遺漏的花生從泥土里一粒一粒地翻扒出來。一季下來來,總有三斗五斤。奶奶加鹽把花生煮熟再晒干,變成咸干花生,然后用一個瓦壇子裝好,給我當零食。
那年夏天,我放學剛回到家,天空驟變,傾刻大雨瓢潑。媽媽說奶奶到山地里翻扒花生去了。那時,家里還沒有雨衣。我拿起一把雨傘和一頂竹帽就冒雨往山地里跑。半路上,只見奶奶濕淋淋地躲在一棵大樹下避雨,旁邊放著一個裝滿花生的小籮筐。奶奶一見我便說:“那么大雨,你怎么跑來呢?看你全身都濕透了。”奶奶說這話時狠狠地打了個噴嚏。當晚,她把一碗熱气騰騰的姜糖水端到我面前說,“把這碗姜茶喝了,解解寒濕。”我接過奶奶送來的姜茶,她那發燙的手告訴我:大雨讓奶奶感冒發燒了;但她想到的卻是自已的愛孫。
奶奶是個閑不住的人。每年春天,她總在池塘邊种一棚水瓜或葫蘆瓜。夏日里的一天,我看見鄰居七婆在吊滿葫蘆的瓜棚里偷偷摘了的兩只很大很大的葫蘆瓜,便立刻向奶奶告狀。但奶奶卻說,小孩子不要管大人的事。我不服气,跑到七婆家把葫蘆瓜要回來。奶奶生气了,“不是常教你做人要有好心腸嗎?瓜棚那么多瓜,七婆無儿無女,要靠大家照顧啊!”說完,她硬拉著我又把瓜給九婆送回去,而且還說,小孩子不懂事,請七婆不要怪責。此后,奶奶經常都要我把一些好吃的東西給七婆送去。七婆也總是說,“你真幸運,有這樣一個好心腸的奶奶。”
我八歲那年冬天,因為眾所周知的原因爸爸被送到遙遠的北方接受改造。奶奶天天都來安慰我說,你爸爸是個好人,好人是平安無事的。我雖然年紀小,但也知道奶奶其實比我更擔心。她天天給爺爺的牌位上香,要爺爺保佑爸爸早日平安歸來。第二年清明節,從來不去掃墓的奶奶卻帶著有病的身軀,与我們一道爬上大王崗,雙膝跪在爺爺的墓前,在香煙縈繞中默念了很久。奶奶的禱告雖然默默無聲,但我知道她是祈求自己的儿子一路平安。
儿子通過家書知道母親為他禱告;但儿子卻不知道清明節半個月后,他的母親卻悄悄地离開了人間。奶奶臨終時我作為嫡孫一直坐在她的床邊。她一直拉著我的手,沒有說一句話。手突然松開了,但她那雙細小的眼睛卻至終仍睜大。奶奶,我的奶奶,她是要親眼看到自已的儿子平安歸來呀。
今年清明節,我把一束鮮花送到奶奶墓前。我對著長眠在地下的奶奶大聲禱告:春回大地,燕舞鶯歌;你的子孫后代,永遠吉祥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