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和林
母親是地主的獨女。作為地主家最后的全部財產,玉鐲是母親的唯一嫁妝,這個玉鐲后來摔斷了。
現在母親腕中的那個玉鐲,溫潤晶瑩,但是比起母親以前的那只玉鐲,已經是差得很遠了。我懇求母親把她收藏了三十年的斷玉交給我,母親允了。這斷成三截的玉鐲,隱隱約約的似乎還帶著一絲血痕,這是母
愛的印記。
上小學前的那年,我一家還住在海南瓊山的農場。這年夏天,很多小孩都得了一种病。我也不能幸免,全身上下都起了很多泡泡,奇痒無比。我又抓又蹭,越抓越痒,越蹭越煩。痒得無法忍受時我就撕扯自己的頭發叫喊哭鬧。母親生怕我抓破那些水泡,緊緊地守在我的身邊,用毛巾蘸冷水輕輕的捂,以減輕我的痛苦。
村里的孩子得了這种病,都用白米和淡竹葉嚼爛敷在身上。母親本來牙齒就不好,怕酸怕硬,米飯稍硬一點嚼不爛。我不知當時母親是怎樣把苦澀的竹葉和堅硬的白米塞進口里的,只見被母親嚼爛的清白色碎末中滲著殷紅的血絲。
后來,母親听說連翹、銀花敗毒,茅根、白蘚止痒,就上山去采這些草藥,去時干干爽爽的,回來時一身泥、一身汗、一身雨水。母親顧不得換一身干淨的衣服,就忙著洗草藥,熬湯煮水,一碗碗、一盆盆,喝的洗的都冒著騰騰的熱气。
盡管母親想了很多方法,可是我的病并不因為母親的著急而減輕。母親決定帶我到農場總隊醫院看病。山路泥泞坎坷,母親背著我踉踉蹌蹌地走,腳底常常在濕漉漉而且厚密的枯葉上打滑。
林間的山稔果都熟透了,紫葡萄般晶亮。我趴在母親的背上,眼睛卻東張西望,在尋找一种拇指大小外形酷似小狗的野果。在黃褐色的枯葉上,我看見几滴鮮紅的血。“媽,血!”听到我的叫聲,母親抖抖顫顫地提起褲筒,一只碩大螞蟥吸附在腿肚上。母親怕螞蟥在連隊里是出了名的,到野外割膠時必定帶一小袋石灰,她不敢看螞蟥,更不敢用手去摘螞蟥。感覺被螞蟥吸附上了就提起褲腳抓一把石灰撒上去,結果是每天回來,母親的褲腳都沾滿石灰。
現在沒有石灰,母親只能用褲筒蓋住螞蟥。我們都知道,螞蟥叮人并不痛,只有一點點痒,它喝飽了血就會自動脫落。盡管如此,我趴在母親的背上還是感覺到母親在發抖。突然,一個趔趄,母親背著我一頭撞向路邊的松樹。母親赶緊用手撐住,我們沒跌倒,但母親的手腕被樹疙瘩划了一道血口子,玉鐲也斷了。母親望著斷了的玉鐲,眼眶里充盈著淚水。這時我也哭了,母親抬起手揩去我臉頰上的眼淚,朦朧中一片殷紅的血在我眼前晃動,母親說:“孩子,不要哭,媽媽沒事。”猛然之間,不知一股勇气從哪而來,我決定幫母親摘掉螞蟥。我卷起母親的褲筒,用手掐住那冰涼涼、滑溜溜的東西,用力一扯,那東西竟然被我摘了下來,我隨手把它摔得遠遠的。
我的手中沾滿了母親的血,暖暖的,像一股熱流,直竄我的肺腔,我鼻子一酸,眼淚又流了出來。我幫母親撿起那斷玉,捧在手中:“玉鐲斷了!”“孩子,只要你沒摔著就好!”
這以后,我一直要給媽媽買一個玉鐲,2000年,終于實現了這個愿望。每次見到母親手腕中的玉鐲,我就想起濡染了血色的母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