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春軍

歲月如歌，曾經的往事如今成了記憶中的碎片。我的童年是在姥姥家度過，姥姥蹣跚的小腳，山村牧羊人嘹亮的歌喉，松軟的草地上一老一小走過的背影，所有的記憶模糊而又清晰。

1978年夏天的一個下午，我和小伙伴在村子里玩耍，有人告訴我母親來了。我快步奔回家，見到了母親，還記得母親梳著兩條長辮

拖著姥姥買的至少大了3個尺碼的黃膠鞋，我和母親大一步小一步地离開了姥姥家所在的宁家坊村，向2公里外的另一個村庄走去。拭著淚水的老母親遠遠地看著我們，直到身影隱沒在樹林后，什么都看不到。

我來到了自己的家，開始了讀書生涯。自己很快就和小伙伴們熱鬧在一起，此間樂，不思蜀。有時候也想：帶大我的姥姥很傷心吧。每到周末，母親都要我帶上一點豆干，或者一把豆角，獨自步行去看姥姥。我常常背起書包，大步流星而去，步行2公里，不覺得累。現在女儿上學走500米都要家人接送，慨嘆社會治安不佳外，也經常想，難道這代人缺少了我們曾有過的勇气？有時候想偷懶，母親都會說：想想姥姥帶大你多不容易，姥姥念你，你就不想姥姥？后來知識多了，我知道書面語叫做“滴水之恩，涌泉相報”。很多年后，我工作了，拿到第一個月工資，就是給姥姥買了一包點心。

母親受盡了輟學的苦，所以不能容忍自己的孩子吃同樣的苦，不希望孩子像她一樣過苦日子，讀書是一條解脫的路，母親始終認為。母親雖然嚴格要求我認真讀書，但她也不忘記要我參加勞動，經常帶我去地里干農活。我每有不滿，她都會振振有詞，說這是毛主席要求過的。沒有農活的時候，就去給家里養的兔子拔草。依稀記得母親說過，玉不雕，不成器，很怀疑這是她听過的戲文。

為人熱情、齋心仁厚，有人這樣評价我。如果這是事實，那和母親的言傳身教是离不開的。那時候家里很苦，口糧不夠吃，甜菜葉子炖土豆，佐料是一把鹽面，一塊黏糕，這就是夏天的午餐。但每每有乞丐來乞討，母親都會給他們一些食物，往往會說：我們不容易，這些人背井离鄉更難。每當我們浪費糧食，在碗里留下米粒，她又會以這些人為例子，教育我們愛惜糧食。

家徒四壁，這是我家當年的真實寫照。母親卻總是想著接濟幫助有困難的親戚。記得有個遠方親戚找對象，女方要了很多彩禮，母親把家里攢的80元錢借給親戚后；那個親戚還要母親幫忙，母親不好拒絕，大中午跑去姥姥家借錢。雖然很多年后，這個親戚發達做了局長，從沒有為此感謝母親。每當子女們有所抱怨，她都是淡然以對，說人家做領導的肯定很忙啊。鄰居有了困難，妯娌發生了爭吵，也喜歡找母親調解。

母親幼年因為家庭貧困而輟學，所以她一心讓我們姊妹五個讀書成器。母親身体不好，卻經常去地里勞作，幫助父親耕种40畝的承包田；為了給孩子們交學費，她還在庭院里養滿了雞鴨豬。

自記憶起，母親就有咳血的毛病，但她經常說，老毛病了，不打緊。挺不住了，就讓我們買上2毛錢的四環素藥片，說吃了就好了。1994年秋天，母親拖著病体到我工作的單位，說想到醫院檢查一下。檢查完身体，醫生說立馬手術。可我和母親身上的錢湊起來不足百元，于是我四處借錢，湊了600元，給母親做了子宮肌瘤切除，化驗后是良性的，才出了一口气。處惊不變，從手術到把母親送回老家，都是自己在料理，我想這個和母親的言傳身教有關吧。除了子宮肌瘤，還查出母親患有嚴重的肺結核病，已經轉化成結核性胸膜炎，原來很多年前母親咳血的時候是患上結核病了。錯過了最好的治療時机，這意味著她的后半生是要与疾病做斗爭了。

母親的刻苦、好強感染著我們，在最困難的時候，我們從沒自暴自棄。生活的困頓，沒有使我們退縮一步。姊妹五個相繼走出了大學校門，找到了一片屬于自己的天空。而我在而立之年，又考上了研究生，來到了廣州求學，人們經常說我們這么聰敏，是遺傳了母親的基因；其實，應該是母親的好強感召了我們。

母親讀書不多，但她卻知道如何給孩子一點自尊。記得自己讀四年級的時候，受小朋友感染，和賣麻糖的小朋友買了3毛錢的麻糖，我只想自己攢上零花錢后還帳，可不知母親如何知道了，悄悄替我還了。這事情后來從沒有人提起過，直到現在我都不知道母親如何知道的。但自此以后，我從沒偷偷賒欠過別人的東西。

在我很困難的時候，妻子嫁給了我，母親很是開心。后來，伴隨著我的努力是境況的好轉，做了公務員，考上研究生，之后就是大學教師。母親總是站在妻子一邊給我敲警鐘，讓我做人不要忘本。

從13歲外出負笈求學及至大學畢業在外工作，我和母親在一起的日子實在短暫，記憶中的很多事情都模糊了，關于母親的記憶也是成了碎片。我卻知道，母親經常惦記著我，得知我要在珠海買房子，她很是高興，打電話說自己手里攢了2000元，想拿出來，或許能幫點忙，可母親想不到，2000元在南方是買不到立錐之地啊。這就是偉大的母愛，母愛無邊。

母親可以成就一個家庭，影響孩子的一生，而我的母親就是這樣一位平平凡凡的普通人，雖然沒有受過高深教育，但她以自己的實際行動，給子女們不斷進步以動力。